夜晚風微微發涼，何禮卻一路跑得滿頭大汗。他徑直衝向父親何昌賢的書房。
「爹！大喜事！我有線索了！大線索啊！」何禮都等不及通報就直接進去。
正對著幾卷案宗愁得狂薅頭髮的何昌賢被嚇了一跳，見這不成器的紈絝兒子大呼小叫，氣不打一處來：「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瘋！老子正為聖上交代的差事急得上火，你再添亂，老子今天非拿家法抽你！」
何禮縮了縮脖子，但一想到自己打探的消息，腰杆子又直了起來。
他湊上前去道：「爹，您先別打，兒子可是來給您送功勞的！您不是在查端午宮宴那毒香料的事兒嗎？兒子今晚跟梁王殿下喝酒，殿下喝醉了說漏嘴，他在城南一處幽靜別院聞到了那股一模一樣的香料味！」
何昌賢一愣，眉頭緊皺：「梁王殿下的鼻子確實靈光，但這京城別院多了，誰知道……」
「那別院是康王的私產！」何禮斬釘截鐵地打斷。
聞言，何昌賢驚出一身冷汗。這端午宮宴的毒香料案本就棘手，怎麼一轉眼又涉及到了皇子？
但聖命如山，由不得他退縮。
何昌賢當即衝著書房外的親隨大喝一聲：「來人！拿本官令牌，即刻召集府衙差役，再去通報金吾衛請求協助，連夜包圍城南那處別院！」
說罷，何昌賢一把抓起桌上的官帽扣在頭上，雷厲風行地跨出書房。
半個時辰後，京兆府聯合金吾衛的人馬浩浩蕩蕩地舉著火把，聲勢浩大，一腳踹開了那處幽靜別院的大門。
差役和官兵們如狼似虎地衝進院內，直撲正堂。
剛一進門，就瞧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跪在火盆前，滿頭大汗地拼命往裡頭扔著帳冊和信箋。
「拿下，抓活的！」何昌賢見狀，厲聲大喝。
幾名身強力壯的差役立刻衝上前，將那管事死死按倒在地。可誰知這管事竟是個死士般的狠角色，他見滿院都是官兵，自知無路可逃，忽然眼珠死死一瞪，下頜猛地發力，「咔嚓」一聲，竟生生咬舌自盡了。
暗紅的鮮血瞬間溢出嘴角，那人劇烈抽搐了兩下，當場便斷了氣。
帶隊衝鋒的差役探了探鼻息，回頭沖何昌賢白著臉搖了搖頭。
「別管死人了！快！火盆里的東西，給本官搶出來！」何昌賢急得直跺腳，指著還在熊熊燃燒的火盆大吼。
差役們七手八腳地趕緊撲滅火盆，用火鉗小心翼翼地從灰燼中扒拉出幾本被燒毀了大半的殘餘帳冊。
隨後官兵們搜查了整個別院，發現除了這名自盡的管事，剩下的不過是些負責灑掃、做飯的粗使下人，被這深夜抄家的陣仗嚇得抖如篩糠，連連磕頭，一問三不知。
「把這些下人全部押回大牢嚴加看管，這幾本殘存的帳冊包好，隨本官帶回府衙！」
何昌賢顧不上滿手黑灰，親自將搶救下來的殘頁護在胸前，連夜趕回了京兆府。
直面自我了斷如此乾脆的死士，何昌賢也有些心驚，他必須連夜檢查，只為了趕在明日康王得到消息插手進來前查清，才能及時報給聖上。
回到自己嚴密把守的公房內，何昌賢秉燭夜讀。
他將殘頁平鋪在書案上，借著明亮的燭火，一點點仔細辨認殘頁上被燻黑的字跡。
那殘存的帳頁上，往來最為頻繁，金額最巨大的，則是「隆盛商行，莊秉文」。
「莊秉文……」何昌賢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身為京兆尹，京城裡排得上號的富商大賈他都有印象，可這個莊秉文平時極其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的，怎麼會突然捲入這麼大一筆來歷不明的銀錢往來里？
察覺到不對勁，何昌賢從身後的機要書架上翻出京城商戶與各大世家旁支的底冊，就著燭火快速翻閱核查。
很快，他的指尖猛地停在了某一頁上。
這莊秉文此人祖籍與京城莊家同宗，往上推兩輩，赫然是當今三皇子，惠王正妃莊氏的族親！
「要了老命了……」何昌賢只兩眼一黑。
這案子怎麼剛從四皇子康王名下的別院起個頭，一轉眼，又順著帳冊直挺挺地扎進了三皇子惠王的後院？
這幫龍子鳳孫為了奪嫡鬥法，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京兆尹這官，也忒不好當了。
這一夜何昌賢沒來得及回何府休息，就在京兆府湊合了一夜，次日康王便來拜訪了。
「下官參見康王殿下，不知殿下一早……」
「何大人免禮，不必如此緊張。」康王虛虛一扶，笑容溫和，「本王今晨才聽聞，昨夜何大人帶人查抄了城南的一處別院，還鬧出了人命？」
何昌賢面上卻擠出幾分為難：「下官也是奉聖命追查案子，順藤摸瓜，不得已才查到了那裡。」
康王輕嘆一口氣，眉頭微蹙：「不瞞何大人，那處別院正是本王名下的產業。只是本王平日政務繁忙，那別院許久未去，一直交由底下人打理。」
何昌賢也很是配合：「殿下產業眾多，總歸有不能親自照看的，也是常情。」
康王道：「下人來報，說是昨夜鬧了很大的動靜，涉事的下人自戕，實在叫人心驚。」
他帶來別院裡所有僕役的賣身契，交給何昌賢：「今日我令人帶了別院裡所有下人的賣身契，你們若是需要，可以記一下。」
何昌賢連忙叫下面的人接過：「感謝殿下，我們這邊謄好就給您送回去。」
康王淺淺笑著：「只是本王只在不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才連累何大人深夜興師動眾，何大人從中，可是有何頭緒？」
「殿下恕罪，案情重大，事關宮廷安危，下官實在不敢妄言。」何昌賢語氣恭敬，「一切，都將呈交聖上，由聖上親自裁決。」
何昌賢屏住呼吸，覺得頭頂那道溫和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傳來康王溫潤如常的輕笑聲：「何大人鐵面無私，公忠體國，本王佩服。父皇將此重案交給大人，果真沒看錯人。」
「既然事關重大，本王也絕不姑息養奸。何大人若有任何需要查證之處，本王定當全力配合，絕不讓大人難做。有什麼需要本王府上出面的，大人隨時派人知會一聲便是。」
「下官，多謝殿下體諒。」何昌賢地揖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