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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丁偉

2026-10-09 21:45:09 作者: 放千山

  十天後,城北大院裡已經能聞到初秋的味道了。

  劉禹衡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擱了兩三個菸頭,手裡還夾著第三根,煙霧從指間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的光線里散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丁偉被免職了。

  消息是昨天下午傳到二機部的。他去辦公廳拿文件的時候,聽到兩個工作人員在走廊里低聲議論,說總參那邊出了一份通報,丁偉因為在前一陣子的事情里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已經被正式免去了軍職,調離了原崗位,去向暫時不明。

  劉禹衡當時站在走廊拐角處,腳步頓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把那份文件拿好,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可回到辦公室之後,他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丁偉那個人,他太了解了。從晉西北的時候就認識,一起打過仗、一起喝過酒、一起在戰壕里蹲過。

  丁偉這個人,腦子好用,眼光也毒,看問題往往比別人看得深一層,可就是那張嘴管不住。什麼話都敢說,什麼場合都敢講,心裡想什麼嘴上就往外倒,從來不掂量掂量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前一陣子那些事,劉禹衡自己都躲得遠遠的,連碰都不敢碰,丁偉倒好,不但沒躲,還往前湊,結果一腳踩進了泥潭裡。

  免職,調離,已經算是輕的了。要是擱在早些年,這種事鬧大了,命都可能保不住。

  劉禹衡把第三根煙抽完,掐滅在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姚清婉在樓上哄劉致遠睡午覺,聽到門響下了樓去開門。劉禹衡坐在書房裡沒動,只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說話聲,然後是姚清婉的聲音:「趙大哥來了?他在書房呢,你直接過去吧。」

  腳步聲沿著走廊傳過來,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趙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臉上的表情比上次來的時候還要沉幾分,眉頭擰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邁進門檻,看到劉禹衡坐在書桌後面,旁邊的菸灰缸里擱著幾個菸頭,屋裡的煙味還沒散盡,便在劉禹衡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老劉,丁偉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知道了。昨天下午在部里聽人說的。免職,調離。」

  趙剛坐在對面,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和煩悶:「我是接到老李的電話才知道的。老李那個人,說話跟放炮似的,電話里嗓門大得能把聽筒震破。他說他昨天才聽說丁偉的事,氣得一晚上沒睡著,想打電話給你,又怕你這邊不方便,就先打到我那兒去了。」

  劉禹衡聽到「李雲龍」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手裡那根煙抽了兩口,然後伸手在菸灰缸里碾滅了菸頭,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邊拿起那部黑色電話的聽筒,搖了搖手柄,對著話筒說了一個號碼。

  電話轉接了兩道,等了將近一分鐘,那邊才接通。

  聽筒里傳來李雲龍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聲音又急又粗,像是已經在電話那頭等了一陣子了:「老劉!你可算來電話了!我跟你說,老丁的事——」

  劉禹衡沒有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斷:「李雲龍,你聽我說。」

  電話那頭的李雲龍頓了一下,嗓門壓下來幾分,但明顯還帶著一股沒發出來的火:「你說。」

  「你就老老實實地在西南待著。」劉禹衡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西南那邊的事把你管好,別的事不要打聽,也不要胡亂打電話。丁偉的事,你知道了就知道了,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你那個嘴巴,比老丁強不到哪兒去。老丁已經栽了,你別再跟著往裡跳。」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劉禹衡能聽到李雲龍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在壓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李雲龍才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那邊忙,我先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咔嗒」一聲,然後是忙音。劉禹衡把聽筒放回去,在書桌旁邊站了幾秒,才轉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趙剛坐在對面,把剛才那通電話從頭聽到了尾。他看著劉禹衡那張被煙霧遮得有些模糊的臉,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了一句:「老劉,你這是……」


  劉禹衡吸了一口煙,吐出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把話都說透了的坦然和沉甸甸的分量:「行了,這件事咱們摻和不了。也怪老丁自己,嘴裡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往外倒。」

  「前一陣子那些事,別人躲都躲不及,他倒好,往跟前湊。上面沒有往深里追究,只是免職調離,已經是看在他這些年戰功的份上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趙剛臉上移到窗外那棵正在掉葉子的老槐樹上,聲音又低了幾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老趙。以前打仗的時候,說錯話、做錯事,有老旅長、老師長在上面兜著,頂多被罵一頓、降一級,過一陣子還能起來。」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規矩是規矩,紀律是紀律,誰踩了線,誰就得下去。丁偉這個結果,你往好處想,總歸罪不致死。免了職,調離崗位,下去冷靜冷靜,未必不是好事。」

  

  趙剛坐在對面,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從焦躁慢慢變成了沉默。

  他把劉禹衡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想通了之後的疲憊和自嘲:「你說得對。我是當局者迷了。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腦子裡嗡嗡的,只想著老丁怎麼就被免了,怎麼就沒個人替他說句話。」

  「可你剛才一說,我才反應過來。這種事,咱們這種已經脫下軍裝的人,本來就插不上手。硬要往裡摻和,不但幫不了老丁,還得把自個兒搭進去。」

  他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語氣比剛進門的時候鬆了幾分:「行,那我先回去了。老劉,你也別太煩心。老丁那邊,咱們幫不上大忙,但以後有機會,能照看的地方還是照看著點。」

  劉禹衡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送趙剛往外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穿過客廳,走到門口。

  劉禹衡在門口站定了,看著趙剛,開口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老趙,還有件事。咱們倆畢竟都已經脫下軍裝了,軍隊那邊的事情,以後不要摻和太多。對咱們沒好處。你那邊電機部的工作也不清閒,把心思放在自己那一攤上,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老李如果再給你打電話,你告訴他,不要在電話里瞎說。電話里什麼話都能被人聽見,他那個大嗓門,隔著一里地都能聽清。有什麼話,等見了面再說,或者乾脆不說。」

  趙剛看著劉禹衡,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老李那邊我再跟他說一聲。」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趙剛朝他擺了擺手,轉身下了台階,沿著大院裡的水泥路朝門口走去。

  劉禹衡站在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越走越遠,直到拐過那排冬青叢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了屋裡,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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