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4月。
劉禹衡的伏爾加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胡同里的光景。街面上比前兩年冷清了不少,幾個蹲在牆根底下玩彈珠的孩子面黃肌瘦的,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有兩個孩子抬頭看了一眼駛進來的黑色轎車,目光追了兩秒,又低下頭繼續玩自己的。
劉禹衡收回目光,在后座微微坐直了身子。他已經有一陣子沒來四合院了。自從接任二機部部長之後,日常工作加上幾個重點項目的推進,幾乎把他所有的時間都占滿了。
車子在95號大院門口停下來,劉禹衡推開車門,站在胡同里深吸了一口氣。院子裡傳出來一陣說笑聲,混著酒氣和飯菜的香味,熱熱鬧鬧地從門縫裡往外涌。
他抬腳跨進院門,穿過前院那排熟悉的平房,繞過那棵老槐樹,往東廂房方向走去。
拐過月亮門的瞬間,劉禹衡的腳步頓了一下。
東廂房門前的空地上擺了一張大圓桌,上面擺滿了盤碟碗筷,幾瓶白酒已經開了封,瓶蓋擱在桌沿上。桌邊圍坐著七八個人,劉栓柱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易中海,再過去是劉海中,閻埠貴坐在靠外邊的位置。許富貴坐在另一側,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劉海中說著什麼。
年輕一輩那半邊坐著賈東旭、許大茂、何雨柱,還有劉二和。幾個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賈東旭低頭夾菜,許大茂跟何雨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劉二和正端著酒瓶給旁邊的人倒酒。
劉禹衡站在月亮門旁邊的葡萄架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不是反對家裡人聚在一起吃飯,可眼前這場面看著不像是普通的家常便飯。
「喲!禹衡回來了!」易中海第一個看到了他,放下手裡的酒杯站起來,臉上堆起了熱絡的笑容。這一聲也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閻埠貴第二個站起來,劉海中跟著也起了身,許富貴放下了筷子,幾個年輕人更是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劉栓柱坐在主位上沒動,但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兒子,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朝劉禹衡招了招手:「回來了?」
劉禹衡走上前幾步,朝在座的幾個人點了點頭:「易大爺,劉大爺,閻老師,許叔。」又朝年輕人那邊掃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他轉頭看了劉栓柱一眼,聲音壓低了半度:「爹,你們這是?」
劉栓柱把筷子放下來,笑著說:「我這不是退休了嘛。老閻非得說要擺一桌,說什麼我幹了一輩子廚子,總算熬到退休了,得慶祝慶祝。正好你許叔那邊也有事要請客,兩家一合計,就一塊兒辦了。」
劉禹衡愣了一下。劉栓柱退休的事他當然知道。去年年底的時候,他跟劉栓柱提過一嘴,說爹您今年五十五了,在酒樓幹了大半輩子,灶台站久了腰和腿都吃不消,要不趁早辦個退休,在家歇著帶帶孫子。
劉栓柱當時沒接話,但後來還是去辦了手續。這事他是知道的。
但許富貴請客?他把目光轉向許富貴,帶著幾分不解問道:「許叔,家裡有什麼喜事?要請客?」
許富貴連忙擺了擺手,臉上堆著一種客氣得有些過頭的笑:「不敢不敢,哪算什麼喜事。就是……大茂也大了,該說親了,我尋思著把軋鋼廠那個工位讓給他,然後我去京城電影院那邊上班,也算是換個營生,換了工作,我這也得搬到那邊去住了。」
「臨走之前,想請院裡的老鄰居們吃頓飯,算是告個別。正好你爹退休,就商量說兩件事一塊兒辦了,省得擺兩回席。」
「大茂快要結婚了啊,恭喜恭喜。」劉禹衡的語氣,沒有多說什麼。
許富貴在旁邊又補了兩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老鄰居之間的熱絡和幾分刻意的親近:「是啊,也不小了,該成家了。現在工位不好弄,我提前把位子讓給他,也好讓他穩定下來。電影院那邊活不重,我年紀也大了,換個輕鬆點的乾乾。」
劉禹衡又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朝桌邊眾人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你們喝你們的,我進去看看孩子。」
許富貴立刻接了一句:「禹衡,要不你也坐下喝點?今天這酒還不錯,你爹特意挑的。」
劉禹衡擺了擺手,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然後把剩下的半包煙隨手扔給了劉二和:「你們喝你們的,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二和,給大夥散散。」
劉二和接住煙盒,熟練地拆開來,起身挨個給桌上的人遞了一圈。劉禹衡沒有再停留,轉身朝東廂房門口走去,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東廂房裡比外面安靜多了。屋裡那盞昏黃的電燈泡亮著,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菜,一盆窩頭,一鍋稀粥。王秀禾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劉清妍,正拿著勺子給她餵粥。梁芳芳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面前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粥快喝完了。
姚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剛滿一歲的劉致遠,正低頭哄他吃飯。劉逸軒坐在桌子一角,安安靜靜地扒拉著碗裡的粥。
聽到門帘響,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禹衡?你來了?」王秀禾放下手裡的勺子,臉上的笑意從眼角漫開來,「吃飯了沒有?快坐下,鍋里還有粥,我給你盛一碗。」
梁芳芳已經站起來,手腳麻利地從碗櫃裡拿了一副乾淨的碗筷,在桌上擺好。
劉禹衡在桌邊坐下來,接過王秀禾遞來的粥碗,又拿了一個窩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絲塞進去,咬了一口。
「娘,剛剛進來的時候聽許富貴說,許大茂要說親了。你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嗎?」
王秀禾搖了搖頭,把劉清妍嘴角的粥漬擦掉,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意:「不知道。老許家瞞得賊嚴實,口風緊得很。我跟院裡的幾個弟妹打聽過,誰也沒套出話來。許富貴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麼事都捂得嚴嚴實實的,不到最後定下來不肯往外說。」
劉禹衡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在心裡轉了一圈,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許大茂的相親對象應該就是婁曉娥了。
軋鋼廠老闆婁半城的閨女,成分不好,許富貴想讓兒子娶她,多半是看中了婁家的家底,婁家那邊也想閨女嫁個工人,為自己資本家的身份找個保險。許大茂那個人心高氣傲,又眼高手低,找一個成分不好但有錢的媳婦,倒也算是絕配。
「不過倒是有個准信的事,」王秀禾把勺子放下來,看著劉禹衡說,「劉海中家的劉光齊,下個月要結婚了。」
劉禹衡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停:「劉光齊?跟誰?」
「就是他那個中專同學,叫什麼來著……」王秀禾想了想,沒想起來名字,「反正是他上學時候處的對象,劉海中前兩天在院子裡說了一嘴,說女方家裡催著辦事,下個月就結。」
劉禹衡哦了一聲,心裡又轉了一圈。原著里劉光齊結婚之後就跟著老丈人跑去石門了,不知道這次是不是還是這樣。
吃完飯,劉禹衡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邊那個四歲的小丫頭身上。劉清妍正站在炕沿邊上,踮著腳去夠桌上的窩頭,被梁芳芳輕輕攔住了,塞了塊小的在她手裡。小丫頭攥著窩頭,仰著臉看著劉禹衡,那雙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
劉禹衡朝她招了招手:「清妍,過來。」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跑過來,站在劉禹衡腿邊,仰頭看著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窩頭。
劉禹衡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讓她坐穩了:「要不要跟大伯回家住兩天?到時候跟致遠弟弟一起玩,還有好吃的。」
劉清妍歪著腦袋想了想,先看了看梁芳芳,又看了看劉禹衡,再看了看姚清婉懷裡正懵懵懂懂望著這邊的劉致遠,然後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去!去大伯家吃好吃的!」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梁芳芳伸手在劉清妍的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呀,誰有吃的就跟誰走。以後萬一碰見個騙子,拿塊糖就把你拐跑了。」
劉清妍被媽媽點了腦門,也不惱,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往劉禹衡懷裡縮了縮。
劉禹衡抱著她坐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了王秀禾一眼,沉吟了一下才開口:「娘,現在爹也退休了,要不你們搬到我那邊去住吧?到時候,把逸軒和清妍帶過去也行。我那邊大院裡什麼都有,上學也方便。」
王秀禾正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碗,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跟你爹商量過了,還是不過去了。你那邊大院住的都是將軍部長什麼的,我和你爹就是兩個小屁民,過去還不夠緊張的呢。我們在這院子裡住慣了,街坊鄰居都熟,出門就能聊天,自在。你那邊好是好,可我們去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不自在。」
劉禹衡聽了也沒有堅持,點了點頭:「那行,聽您的。以後您跟爹要是閒了,就帶著清妍來我那邊玩,住幾天也行,當天來回也行。那邊大院裡有電影院,有供銷社,孩子肯定喜歡。」
王秀禾把碗筷收拾到灶台邊上,回過頭來點了點頭:「行,有空我帶著清妍過去看看。你爹退休了,時間也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