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加班。」
導演看著便簽上的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趙雷坐在旁邊,端著已經涼掉的水,神情十分坦然。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必要。」
沈靈兒把筆蓋扣上。「你先把自己的飯吃完。」
「我已經吃完了。」
「碗裡還有。」
趙雷低頭看去。
碗底確實還剩三粒米。
他拿起筷子,十分認真地將那三粒米夾起來,放進嘴裡。
沈靈兒看著他。
「現在呢?」
「完成。」
「碗呢?」
「也完成。」
「桌子下面。」
趙雷一愣,低頭往桌下看。
剛才他夾米的時候,筷子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塊胡蘿蔔,正好滾到了桌腿旁邊。
趙雷伸手去撿。
沈靈兒立即說道:「別用手。」
「又有東西?」
「那是地上的。」
「地上的就能撿?」
「你剛才不是想撿?」
趙雷的手停在半空。
沈靈兒走過去,從桌邊拿了一張廢紙,將那塊胡蘿蔔包起來,丟進垃圾桶。
趙雷看著她的動作,若有所思。
「所以掉在地上的東西,不能直接撿。」
「看是什麼。」
「如果是金子呢?」
「先看有沒有人盯著你。」
趙雷點頭。「明白了。」
白思思在旁邊收拾餐具,忍不住問:「你明白什麼了?」
趙雷認真說道:「撿東西之前,先確認自己會不會多一份工作。」
沈靈兒回到椅子上,抱起大海豚。「終於學會了一點。」
導演把那張便簽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靈兒,這個能不能先撕掉?」
「不能。」
「為什麼?」
「你會忘。」
「我不會。」
沈靈兒抬頭看他。「你今天已經忘了三次休息。」
導演的嘴角抽了一下。
趙雷在旁邊補充:「四次。」
導演轉過身。「你閉嘴。」
「我只是幫忙統計。」
「沒人讓你統計。」
「靈兒老師讓我看著。」
沈靈兒點頭。「嗯。」
導演頓時覺得,這一大一小已經形成了某種不太可靠的監督關係。
窗外的雨徹底停了。
檐角還在滴水,院子裡卻已經有人開始清理積水。維護斷枝的工作人員站在警示繩外,用長柄工具將樹下的落葉撥開。
那根懸著的斷枝還沒有處理。
風一吹,枝葉便輕輕搖晃。
趙雷坐在窗邊,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忽然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沈靈兒抬眼。「幹什麼?」
「給它讓位置。」
「它在外面。」
「萬一風把它吹進來呢?」
「樹不會走。」
「樹枝會。」
沈靈兒看了他幾秒。「你現在開始看上面了。」
趙雷剛要露出笑容,她又說道:「飯後檢查鞋。」
笑容立即消失。
「為什麼又檢查鞋?」
「你剛才踩過積水。」
「我穿的是膠靴。」
「膠靴也會進東西。」
趙雷低頭看向自己的鞋面。
鞋面乾乾淨淨,只有一點泥。
他本來想說沒事,可沈靈兒已經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她走到門邊,沒有出去,只從門後拿出一塊硬紙板,墊在地上。
「脫下來。」
趙雷看著那塊紙板。「在這裡脫?」
「不然在桌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趙雷沒話了,只好坐下,把膠靴脫下來。
沈靈兒沒有碰鞋子,而是讓他把靴口朝下,輕輕磕在紙板上。
第一下,什麼都沒有。
第二下,一小團濕泥落了出來。
第三下,一隻細長的褐色種莢從鞋裡滾出,在紙板上轉了半圈。
趙雷盯著那東西。
「這是什麼?」
「鬼針草的種子。」
「有毒?」
「沒有。」
趙雷鬆了一口氣。
沈靈兒用紙板將種莢撥到一旁。「但會粘衣服。」
趙雷低頭看了看褲腿,果然發現褲腳上已經掛了三四枚相同的種子。
他伸手想扯。
沈靈兒再次開口:「別硬拽。」
趙雷的手立刻停住。「又為什麼?」
「倒刺會斷在布里。」
「那怎麼弄?」
沈靈兒從工具盒裡找出一把廢舊梳子。她沒有用齒尖直接刮,而是讓梳背貼著褲料,順著種莢生長的方向慢慢推。
種莢被一點點帶下來,沒有扯破褲腳。
趙雷看得十分認真。
「這也是你爸爸教的?」
「嗯。」
「你爸爸是不是連種子怎麼粘褲子都研究過?」
沈靈兒把梳子遞給他。「他褲子上也粘過。」
「然後呢?」
「他讓我自己弄。」
趙雷沉默了一下。「很嚴格。」
「因為是我自己踩的。」
「你小時候就這麼勇敢?」
「我不是踩它。」
「那是?」
「它長在路上。」
趙雷聽懂了。
不是她去找麻煩,是麻煩長在了她腳邊。
這兩者在沈靈兒那裡,顯然有著本質區別。
陳豆豆也把自己的鞋脫下來,主動倒了倒。
一顆小石子掉到紙板上。
他抬頭看向沈靈兒。「我也檢查好了。」
沈靈兒看了一眼。「鞋底。」
陳豆豆趕緊翻過鞋子。
鞋底紋路里卡著一小片暗綠色的葉子,葉片已經被壓得發黑。
沈靈兒用梳子將它挑出來,放到紙上。
她沒有立即丟掉,而是拿了一個透明袋,把葉片裝了進去。
林硯走過來。「有問題?」
「可能有。」
「是什麼植物?」
「還不能確定。」
陳豆豆立刻問:「不能確定也有可能有毒嗎?」
「嗯。」
「那為什麼要裝起來?」
「讓知道的人看。」
林硯接過袋子,拿到窗邊仔細觀察。
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鋸齒。雨水衝掉了表面的大部分泥,卻留下幾條乳白色的汁痕。
護林員看見以後,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是漆樹的嫩葉。」
導演一愣。「漆樹?」
「汁液碰到皮膚,有些人會起疹子。碰完再揉眼睛,更麻煩。」
趙雷立即低頭檢查自己的手。
「我剛才是不是摸過鞋?」
「摸過。」
趙雷的臉色變了。
沈靈兒已經拿來一瓶清水。「別揉眼睛。去洗手。」
趙雷抱著鞋就往洗手池跑。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鞋要不要洗?」
「要。」
「褲子呢?」
「也要。」
「梳子呢?」
沈靈兒看向他手裡的梳子。「先放下。」
趙雷把梳子放在桌上,又覺得不妥,重新拿起來。
「這個碰過葉子。」
「所以放下。」
他這才把梳子放到紙板旁邊,雙手舉起來往洗手池走。
白思思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道:「他現在已經很熟練了。」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他只是知道什麼東西不能帶進飯里。」
窗外,護林員拿著那片葉子回來,又從院牆邊取了幾根同樣的植物枝條。
枝條被雨水打濕,葉片貼在一起,乍看只是普通的灌木。
可其中一根枝條的莖部,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小塊。
切口很新。
林硯蹲下查看。「有人動過這裡?」
「不是護林站的人。」護林員說道,「這片區域平時沒人采。」
沈靈兒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了片刻。
「不是采。」
「那是什麼?」
「做記號。」
護林員看向那根枝條。
被削開的地方露出淺黃色的木質部,旁邊還纏著一圈極細的紅線。紅線顏色已經被雨水泡淡,若不湊近,幾乎看不見。
趙雷洗完手回來,聽見這句話,腳步又慢了下來。
「又是記號?」
「嗯。」
「這個總不會還是叫我們過去吧?」
沈靈兒轉過頭。「它已經讓你看見了。」
趙雷低頭看自己的鞋。「我今天看見的東西有點多。」
沈靈兒沒有理他。
她讓護林員將枝條剪下來,放在一張乾淨的塑料布上,又拿來一根細竹籤,挑開纏在莖上的紅線。
紅線下面,壓著一片薄薄的樹皮。
樹皮上沒有數字,也沒有缺口。
只有一個極小的三角形。
林硯看著那個圖案。「和木屋裡的標記不一樣。」
「不是他們的。」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說不是他們的?」
沈靈兒指向樹皮邊緣。「他們喜歡用銅片。」
「這個是木頭。」
「而且是活樹上的。」
林硯微微一怔。
沈靈兒將樹皮翻過來,指尖在背面擦了一下。樹皮上沾著一層淡黃色的粉末,粉末被雨水打濕後,凝成了細小顆粒。
她放到鼻尖前聞了聞。
「蠟。」
護林員立即說道:「有人把蜂蠟抹在上面了?」
「為了防水。」
「這個三角形是給誰看的?」
沈靈兒看向院外那片被雨洗得發亮的樹林。
「給看得懂的人。」
趙雷坐回椅子上,先看了一眼頭頂,又看了一眼腳下,最後才開口。
「那看不懂的人怎麼辦?」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平靜地說道:「別跟著。」
趙雷認真點頭。「這句話我能做到。」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椅子忽然輕輕一晃。
趙雷身體瞬間繃直。
沈靈兒看向椅腳。「地不平。」
趙雷緩慢地抬起屁股。
椅子右後腳下,壓著一枚被雨水泡軟的松果。
他把松果撿起來,放到桌面上。「我發現了。」
沈靈兒問:「發現什麼?」
「它不是機關。」
「嗯。」
「但也會讓人摔。」
「嗯。」
趙雷把松果放到垃圾桶里,重新坐下。
這一次,他先用腳尖試了試地面。
沈靈兒看見後,沒有說話。
只是從大海豚的尾巴上取下一根線頭,繞在指間,慢慢打了個結。
楊密低頭看她。「累不累?」
「不累。」
「那怎麼突然打結?」
「給趙雷看。」
趙雷抬起頭。「給我看什麼?」
沈靈兒將線頭舉起來。
「這叫雙套結。」
「我會打結。」
「你會打死結。」
「死結也能用。」
「解不開。」
「那就剪開。」
「沒有刀呢?」
趙雷想了想。「咬開?」
沈靈兒看著他。
趙雷立刻改口:「找人幫忙。」
「如果沒人?」
「那就……」
他卡住了。
沈靈兒將線頭遞給他。「自己試。」
趙雷接過線,按照她剛才的動作繞了兩圈。第一次,繩圈太小。第二次,方向反了。第三次,他終於勉強打出一個能固定、也能解開的結。
沈靈兒拉了拉線頭。
「可以。」
趙雷精神一振。「又可以?」
「嗯。」
「比剛才好?」
「比死結好。」
趙雷立刻將線頭珍重地收進衣袋。
白思思問:「你收它幹什麼?」
趙雷語氣深沉。「這是進步的證據。」
沈靈兒轉身往裡走。「別把證據打成死結。」
休息室外,護林站負責人拿著一張新的巡查表走了過來。
「明早天氣如果穩定,我們會安排人員去西坡和東側林緣做一次封閉檢查。嘉賓不用參加,等車輛送回營地就行。」
導演立即點頭。「不參加,肯定不參加。」
趙雷看了他一眼。「那便簽可以撕了?」
沈靈兒伸手,把便簽從導演手裡抽回來,重新貼到白板上。
「明早也不許加班。」
導演看著那張便簽,已經放棄掙扎。
可沈靈兒的視線,卻落在了巡查表最下面。
那裡寫著西坡、東林緣、舊木屋三個區域。
在舊木屋後方,還多出一行被人用鉛筆臨時補上的字。
水溝附近發現兒童鞋印。
沈靈兒抬起頭。「什麼時候發現的?」
護林站負責人愣了愣。「下午。雨剛停的時候。」
「幾歲?」
「看不出來,鞋印被沖得很淺。」
「方向?」
「往西。」
「只有一雙?」
負責人搖頭。「兩雙。」
休息室里慢慢安靜下來。
林硯接過巡查表,眉頭皺緊。「阿川之外,還有孩子?」
「暫時不能確定。」護林站負責人說道,「也可能是大人的鞋印被水衝掉了後半部分。」
沈靈兒伸手,將紙張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她沒有看鞋印照片,而是看那行字旁邊的泥點。
泥點分布在紙張右下角,大小不一,其中有三顆呈細長狀。
她抬手指了指。
「這不是鞋印帶來的。」
林硯問:「是什麼?」
「草籽。」
護林站負責人低頭看去,神色逐漸變了。
「你是說,記錄這件事的人去過現場?」
「嗯。」
「這能說明什麼?」
沈靈兒指向其中一顆草籽。「它的外殼還完整,說明不是從鞋底蹭下來的。」
「那是怎麼來的?」
「從褲腳上掉的。」
趙雷小聲說道:「記錄的人穿過那片草?」
「不是記錄的人。」
沈靈兒將紙張翻過來,看向背面。
背面有一道淺淺的水痕,水痕從右上角斜著往左下延伸。
她抬眼看向護林站負責人。
「你們的記錄本,是誰拿去現場的?」
負責人臉色微變。「我讓小周送過去的。」
「他穿什麼鞋?」
「巡護靴。」
「褲子呢?」
「工作褲。」
沈靈兒搖頭。「不是他。」
林硯看向她。「為什麼?」
沈靈兒把紙遞過去。「他的鞋底有深紋,草籽會卡在紋里。這裡沒有鞋底紋。」
「那是什麼留下的?」
「布鞋。」
趙雷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嚴肅。「孩子?」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桌邊拿起一根乾淨的棉簽,在那三顆草籽旁邊輕輕比了比。
草籽長度不到半厘米。
其中一顆外殼上,還沾著一小點藍色纖維。
和陳豆豆鞋帶的顏色很像。
楊密握住沈靈兒的手。「靈兒。」
小姑娘沒有回頭。
她只是望向窗外。
雨後的森林安靜得過分,樹葉上積著水,偶爾落下一滴,砸在院外的鐵皮桶里。
咚。
咚。
咚。
沈靈兒忽然開口:「明天不用送我們回去。」
導演一怔。「為什麼?」
她將那張巡查表折好,遞給林硯。
「我們去西坡。」
趙雷臉色一白。「不是說嘉賓不用參加嗎?」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趙雷鬆了口氣。
沈靈兒繼續說道:「我帶你女兒去。」
趙雷立刻站了起來。
「我去。」
白思思抬頭看他。「你不是不去嗎?」
「我突然覺得,作為父親,不能把這種工作交給別人。」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你只是怕我把趙萌萌帶丟。」
趙雷挺直胸口。「我相信你。」
「那你不去。」
「我也相信我自己。」
「你剛才差點坐到松果上。」
趙雷沉默兩秒,認真說道:「所以我更需要去學習。」
沈靈兒盯著他看了片刻。
「明天聽話。」
趙雷立即點頭。
「我一定聽。」
「不能亂跑。」
「絕不亂跑。」
「不能碰陌生東西。」
「絕不碰。」
「不能問太多。」
趙雷猶豫了一下。
「這個能不能商量?」
沈靈兒轉身就走。
「那你留下。」
趙雷趕緊跟上。「我明天儘量少問。」
「不是儘量。」
「我保證。」
「你保證過很多次。」
「這次是真的。」
沈靈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就從現在開始。」
趙雷立刻閉上嘴。
休息室里安靜了三秒。
沈靈兒滿意地轉身。
身後,趙雷用力抿著嘴,表情憋得十分辛苦。
楊密牽住女兒,輕聲問:「明天真的要去嗎?」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看向窗外那片濕漉漉的森林。
「有人留下了鞋印。」
「你想找到那個孩子?」
「嗯。」
「如果很危險呢?」
沈靈兒抬起下巴。
「那就讓危險先站好。」
趙雷終於沒忍住,低聲問:「危險也會聽話嗎?」
沈靈兒頭也沒回。
「你都能聽。」
趙雷馬上又閉上了嘴。
窗外,林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踩斷了枯枝。
一下。
停頓。
又一下。
沈靈兒看著玻璃上緩慢滑落的水珠,手指在大海豚尾巴上敲了三下。
這一次,沒有人回應。
她卻已經站起身。
「林教授。」
林硯抬頭。「嗯?」
「明天帶一卷白布。」
「做什麼?」
沈靈兒拿起那張巡查表。
「找腳印。」
「白布能找腳印?」
「能看出誰走過。」
趙雷忍不住插話:「那如果沒人走過呢?」
沈靈兒看向窗外逐漸沉下去的天色。
「那就看誰不想讓我們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