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後的山裡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屋檐上的水珠一顆接一顆落下,砸在鐵桶里,發出清脆的聲響。院子裡的泥還沒有干,幾名護林員穿著膠靴,正在檢查昨晚被雨沖開的排水溝。
導演拿著一疊新的行程表,站在休息室門口。
「今天西坡封閉檢查,嘉賓不參與。我們留在護林站,等警方和巡護隊的結果。」
趙雷點頭。「這個安排很好。」
導演剛鬆了口氣,便聽見沈靈兒說道:「我們去。」
導演的笑容當場僵住。
趙雷也慢慢轉過頭。「誰去?」
沈靈兒將一卷白布塞進林硯手裡。「我們。」
「我們是哪些人?」
「我,媽媽,林教授,趙叔叔,還有兩個護林員。」
趙雷指了指自己。「我也在裡面?」
沈靈兒看著他。「你昨天說要學習。」
「我昨天說的是儘量少問。」
「今天不用你問。」
「那我做什麼?」
「閉嘴。」
趙雷沉默片刻,轉頭看嚮導演。「我申請換一個學習項目。」
導演面無表情。「駁回。」
楊密已經替沈靈兒穿好了防水外套,又蹲下檢查她的鞋帶。小姑娘低頭看著母親的手,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卻沒有躲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
「鞋帶繫緊一點。」楊密說道。
「已經緊了。」
「還可以再緊。」
「再緊就解不開了。」
趙雷在旁邊小聲道:「這句話我熟。」
沈靈兒抬眼。「你閉嘴。」
趙雷立刻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楊密替她把鞋帶重新收好,又將褲腳塞進靴筒。沈靈兒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褲腳往外扯。
「這樣走路不舒服。」
「會進水。」
「今天不下雨。」
楊密指了指屋檐外。「天氣預報說可能有陣雨。」
沈靈兒抬頭看天。
天空雖然放晴了一點,山脊上卻壓著一層灰白色的雲。雲邊很低,像是貼著樹冠緩慢移動。
她沒再反駁,只把大海豚塞進防水袋裡,露出半個腦袋。
趙雷看見那隻被塞得變形的玩偶,忍不住問:「它不需要穿鞋嗎?」
「它不會走。」
「可是它要是被泥——」
沈靈兒伸手把防水袋的拉鏈拉上。
大海豚只剩一雙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
「現在它連看路都不用看了。」
趙雷閉嘴。
林硯帶著兩名護林員走進來,其中一人手裡提著工具箱,另一人背著急救包和通訊設備。昨晚發現的巡查表、鞋帶、金屬片和照片,已經全部交給警方。值班室里的負責人也再三強調,此次只是確認西坡水溝和舊巡護道附近的情況,不進入舊木屋,不追蹤陌生人。
沈靈兒聽完,問道:「西坡有幾條能走的路?」
護林員攤開地圖。
「明面上有三條。北邊是舊巡護道,西邊通往廢棄採石點,南邊沿山溝往下,最後都會匯到林場外緣。」
「暗路呢?」
護林員頓了一下。「下過雨以後,原本的獸道會留下痕跡,但不一定能走。」
「有人走過。」
「你怎麼確定?」
沈靈兒伸手指向地圖上的西坡位置。「昨天的鞋印往西,水溝里的塑料也從西邊衝過來。」
護林員點頭。「所以我們先查西坡。」
沈靈兒搖頭。「先查南邊。」
林硯看向她。「為什麼?」
「水從高處往低處走。」
「鞋印方向是往西。」
「人可以往西,東西可以往南。」
趙雷認真看著地圖。「那孩子到底往哪邊走?」
沈靈兒把目光移到他臉上。
「你不是不問嗎?」
趙雷立刻抬手捂住嘴。
護林員卻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懷疑有人故意把線索引向西坡?」
「不是懷疑。」
「確定?」
「昨天有人故意剪鞋帶,留下紅色警示帶,還把金屬片埋在林口。」
沈靈兒拿過地圖,在南側山溝的位置點了一下。
「他們想讓我們看見西邊。」
林硯低頭看著地圖,眉頭緩緩皺起。「可巡查表上的鞋印也在西坡。」
「所以才要先看南邊。」
趙雷終於忍不住把手放下。「如果南邊什麼都沒有呢?」
「再去西邊。」
「如果南邊有東西呢?」
「你留下。」
趙雷又把手捂了回去。
隊伍從護林站後門出發。
這一次沒有攝影機跟隨,導演也被留在站里。楊密牽著沈靈兒,走在林硯身後。趙雷原本想跟白思思一起,卻被沈靈兒叫到了另一邊。
「你走最後。」
趙雷看了一眼前面。「我負責斷後?」
「不是。」
「那是什麼?」
「看自己的腳。」
趙雷低頭看了看新換的膠靴。「我現在已經有經驗了。」
「經驗不等於眼睛。」
「我眼睛也還在。」
「那就看。」
趙雷只好走在隊伍最後。他一邊走,一邊認真觀察腳下,碰到樹根便抬腳,遇到泥坑便繞開,遇到垂下來的枝條便先用手撥到旁邊。
走了不到五分鐘,他忽然發現前面沒人說話。
回頭一看,沈靈兒正站在十幾米外,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你為什麼停?」
「我發現這棵樹的根露出來了。」
「所以?」
「我先提醒大家。」
「你站在路中間提醒?」
趙雷低頭一看,自己的兩隻膠靴正好擋在一條窄窄的泥路上。兩名護林員要從旁邊繞過去,腳尖已經踩進了濕草。
他趕緊往旁邊挪。
「這也算觀察。」
「算擋路。」
「擋路也是一種存在感。」
沈靈兒沒理他,轉身繼續向前。
南側山溝比他們想像中更深。
這裡沒有明顯的道路,只有一片被雨水沖刷過的斜坡。枯葉堆積在溝邊,表面看起來鬆軟,下面卻不時傳出空洞的回聲。
護林員用木棍探了幾處,確定沒有塌陷,才讓隊伍從上方繞行。
沈靈兒沒有急著下溝。
她從防水袋裡取出白布,撕成幾條長短不同的布帶。
趙雷看得一愣。「不是用來找腳印的嗎?」
「嗯。」
「怎麼找?」
沈靈兒把其中一條白布鋪在泥地上,又用幾根細木棍固定住四角。白布很乾淨,在灰黑色的泥地上格外顯眼。
她沒有把白布鋪在路中央,而是橫著搭在兩處草根之間,距離地面只有一指高。
林硯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過來。「不是讓人踩。」
「嗯。」
「讓經過的人碰到。」
「或者讓東西碰到。」
趙雷蹲下來。「那白布髒了,就說明有人來過?」
沈靈兒點頭。
「那如果風吹髒了呢?」
她伸手指了指白布下方。「下面壓著石頭,風吹不到。」
趙雷仔細看去,發現白布兩端雖然固定,中央卻留了一點鬆弛。只要有人的褲腳或背包擦過去,布面就會留下痕跡。若是雨水再次落下,布上的泥點還會呈現出不同方向。
林硯說道:「你在做被動記錄。」
「不需要看著它。」
「也不容易被發現。」
沈靈兒將第二條白布遞給楊密。「媽媽,放那邊。」
楊密接過布帶,看了看女兒指的位置。那是一處被灌木遮住的窄口,下面連著一條淺淺的獸道。
她沒有多問,蹲下來將白布固定好。
趙雷站在旁邊,想幫忙,又不敢亂碰,只能認真看著。
沈靈兒瞥他一眼。「你也有。」
「我做什麼?」
她遞給他一根木棍和一條白布。
「去上面。」
趙雷頓時精神起來。「我負責布置監測點?」
「去那棵樹後面,橫在兩根樹枝之間。」
趙雷接過東西,走出兩步,又停下。「高度多少?」
「你膝蓋下面。」
「這麼低?」
「人經過會碰到。」
「要是動物呢?」
「也會碰到。」
「那怎麼分辨是人還是動物?」
沈靈兒看了看他。「你會看。」
趙雷立刻挺起胸口。「我當然會。」
他走到樹後,蹲下身,將白布繞過兩根樹枝。第一次,他把布帶拉得太緊,剛插下木棍,白布便從中間崩開。
趙雷捏著斷掉的布角,沉默了。
沈靈兒在遠處問:「怎麼了?」
「它不配合。」
「你拉太緊。」
「我想讓它工作認真一點。」
沈靈兒走過去,接過斷布,把剩下的一截重新打了一個結。
「留一點松。」
「太鬆了會掉。」
「所以固定兩邊,不要只固定一邊。」
趙雷按照她說的重新布置。這一次,白布像一道低矮的白線,橫在樹後的小路上。
沈靈兒伸手碰了碰布面。
「可以。」
趙雷臉上剛露出笑,便聽她說道:「你別從上面跨過去。」
「為什麼?」
「會碰倒。」
「我小心一點。」
「你不小心。」
趙雷的笑容消失了。
他原本想證明自己,剛邁出一步,靴底便踩在了一根隱藏在落葉下的細枝上。
咔。
聲音不大。
林子裡卻有一隻鳥猛地飛了起來。
沈靈兒看向他。
「我只是踩斷了樹枝。」
「所以它飛了。」
「它膽子小。」
「你聲音大。」
趙雷蹲下,將那根斷枝撿起來,放到路邊。隨後,他沒有再從白布上方跨,而是後退幾步,繞到另一側。
「這次怎麼樣?」
沈靈兒看了看白布,又看了看他的腳。
「沒碰。」
趙雷鬆了一口氣。
「我是不是進步很快?」
「你只是沒碰到第二個東西。」
「那也算進步。」
楊密站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靈兒,你爸爸以前也這麼教你嗎?」
沈靈兒低頭整理布帶。
「他讓我布置完以後,自己走一遍。」
「為什麼?」
「看會不會絆到自己。」
趙雷聽得認真。「這個方法好。」
沈靈兒看向他。「你先走。」
趙雷看著橫在面前的白布,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
「從哪邊?」
「你剛才怎麼布置的,就從哪邊走。」
「要是碰到了呢?」
「重新布置。」
「要是連續碰到呢?」
「繼續。」
「要是——」
「你可以不走。」
趙雷閉上嘴。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過布帶。第一步很穩,第二步也沒有碰到。第三步時,背包底部擦過旁邊的樹枝,帶起一陣葉片晃動。
趙雷身體一僵。
沈靈兒卻沒有說話。
他慢慢退回來,檢查自己的背包。背包側面果然掛著兩根細藤,剛才只差一點就會扯到白布。
趙雷把細藤摘下來,重新將背包帶收緊。
「我自己發現的。」
「嗯。」
「你沒有提醒我。」
「所以是你發現的。」
趙雷忽然覺得這句話,比誇獎更讓人高興。
林硯蹲在溝邊,撥開一層被雨衝散的落葉。下面露出幾枚淺淺的凹痕,形狀不像鞋印,也不像動物爪印。
「這裡有拖拽痕跡。」
沈靈兒走過去,沒看凹痕,先看旁邊的灌木。
灌木底部有幾根枝條被壓彎,彎曲方向一致。她伸手摸了摸斷口,又撿起地上的一片樹皮。
「不是拖東西下去。」
「那是什麼?」
「有人從溝里上來。」
林硯看向那幾處凹痕。「凹痕是膝蓋留下的?」
「不是。」
沈靈兒把樹皮翻過來。
樹皮內側沾著一層灰白色的泥,泥里混著幾粒極細的砂石。
「他背著東西,手撐過這裡。」
「手撐?」
「樹皮只擦到一側,說明身體沒有正面擠過去。」
她指向旁邊一根向外伸展的樹枝。
「從下面上來的人,會先用左手扶樹。右腳踩在溝壁,身體斜著過去。」
護林員用木棍測了測溝壁的高度。「這裡不好上。」
「所以他不是從下面爬上來的。」
沈靈兒抬頭,望向上方一塊被灌木遮住的岩面。
「他是從那邊下來,再繞到這裡。」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岩面上覆蓋著濕苔蘚,遠看和普通石頭沒有區別。可在岩面下方,有一小片苔蘚顏色明顯更淺,像是被人擦掉過。
護林員走過去,用木棍輕輕一撥。
一塊薄薄的石片翻了過來。
石片下面,壓著一隻透明塑膠袋。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護林員沒有直接伸手,而是戴上手套,用長鉤將袋子慢慢勾出。袋子裡沒有食物,也沒有銅片。
只有一件摺疊得很小的兒童外套。
外套已經濕透,袖口沾著黑泥,胸前卻有一道被人用指甲反覆抓過的痕跡。
楊密的臉色變了。
「是阿川的嗎?」
沈靈兒沒有回答。她拿出一根棉簽,挑開外套領口。
裡面縫著一塊姓名布。
姓名布被剪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個「川」字。
林硯呼吸一沉。「阿川來過這裡?」
「來過。」
「那他為什麼把外套藏起來?」
沈靈兒捏起外套邊緣,輕輕抖了一下。
一粒很小的白色顆粒從衣服夾層里落出來,掉在塑膠袋上。
趙雷下意識往前湊。
沈靈兒抬手擋住他。「別碰。」
趙雷立刻停住。「這次我沒碰。」
「我知道。」
林硯問:「又是粉末?」
沈靈兒沒有馬上判斷。她讓護林員拿來放大鏡,借著晨光觀察那粒白色顆粒。
顆粒表面有細小的透明亮點,形狀不規則,邊緣卻很鋒利。
「不是麵粉。」
「鹽?」護林員問。
「碎玻璃。」
趙雷的臉色一下變了。「衣服里有玻璃?」
「不是藏在衣服里。」
沈靈兒將外套反過來,指向內側縫線。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開口,裡面填著幾粒被磨碎的玻璃。
「有人把衣服掛在這裡。」
林硯看著那道開口。「為什麼?」
「走過的人會被劃傷。」
楊密握緊了沈靈兒的手。
「他們想讓阿川受傷?」
沈靈兒搖頭。「不是阿川。」
她看向旁邊那條被灌木遮住的窄路。
「他們想讓追他的人受傷。」
趙雷終於聽明白了。「這件外套是故意留下來的?」
「嗯。」
「讓別人以為孩子在這裡。」
「嗯。」
「然後追過來的人,就會——」
沈靈兒抬腳,用靴尖撥開地上的枯葉。
葉片下面,露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細線連接著岩壁後方。
線的另一頭,埋在一隻被泥土遮住的金屬盒裡。
趙雷立刻往後退了兩步。「我收回剛才的話。」
沈靈兒看向他。
「什麼?」
「我覺得阿川已經很聰明了。」
「他本來就聰明。」
「那他為什麼還會被抓到?」
沈靈兒沉默了一下。
她用木棍撥了撥金屬盒旁邊的泥土,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他不是被抓到。」
「那他是?」
「他在躲。」
林硯看著那件兒童外套,神情逐漸凝重。「衣服是他故意留下的?」
「不是他。」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捻起姓名布邊緣。
「阿川剪東西的時候,喜歡從線縫中間剪。」
「你見過他剪鞋帶。」
「鞋帶是從外面剪的。」
她指向姓名布上的斷口。
「這塊布是被刀從裡面劃開的。」
「說明什麼?」
「有人穿過他的衣服。」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楊密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靈兒卻已經轉過身,看向南側的樹林。
一條白布帶靜靜橫在灌木之間。
白布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泥手印。
手印很小。
五根手指清晰分開,掌心卻沒有留下完整的紋路。
林硯立刻看向護林員。「剛才有人靠近過?」
兩名護林員同時搖頭。
趙雷盯著那道手印,聲音壓得極低。「孩子?」
沈靈兒走到白布前,蹲下查看。
她沒有碰手印,只看白布下方的泥地。
泥地上沒有腳印。
只有一串被雨水沖斷的淺痕,從白布後面延伸到一片茂密的蕨草中。
沈靈兒伸手,指向蕨草。
「人在那裡。」
護林員握緊木棍,準備繞過去。
沈靈兒卻先一步攔住他。
「別走。」
「又有線?」
「沒有。」
「那是什麼?」
沈靈兒看著那片蕨草,語氣平靜。
「那裡太安靜。」
趙雷愣住。「森林裡安靜也有問題?」
「有鳥。」
護林員側耳聽了聽。
四周只有水滴聲,沒有蟲鳴,也沒有鳥叫。連剛才那隻受驚飛走的鳥,都沒有再回來。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蕨草邊緣滾去。
石子剛碰到草根,蕨草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一團黑色的網從地面彈起,罩住了旁邊一棵矮樹。
網邊的鐵鉤深深扎入泥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雷臉色發白。「這個要是人踩上去——」
「會被絆倒。」
「然後呢?」
沈靈兒走到網邊,用木棍挑起一根細線。
細線連接著遠處的樹根,旁邊還埋著一隻空罐。罐子裡裝著幾顆石子,網彈起時,石子便滾動起來,發出類似腳步的聲音。
「不是傷人的。」
林硯皺眉。「是製造動靜,把人引過去。」
「嗯。」
「他們在用假聲音誤導我們。」
沈靈兒抬頭,看向白布上的泥手印。
「不只是我們。」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發現那枚泥手印的邊緣,有一小塊地方被擦得很乾淨。
像是有人用手掌按住白布,故意留下痕跡。
可那個泥手印並不是從蕨草方向過來的。
它的指尖朝向西邊。
掌根卻朝向南邊。
林硯盯著看了幾秒,臉色變了。
「這是假的。」
沈靈兒點頭。
「手印方向不對。」
「有人把手倒著按上去。」
「不是倒著。」
沈靈兒指了指白布下方的一處摺痕。
「他從後面伸手,按住布,再從另一邊拉走。」
「這樣看起來,就像孩子從這裡爬過去?」
「嗯。」
趙雷看著那塊泥手印,忍不住低聲說道:「他們為了騙人,連手都要倒著用。」
沈靈兒起身,將那條白布從樹枝上取下來,折好放進袋子。
「所以你不要相信看見的。」
趙雷點頭。「那要相信什麼?」
沈靈兒看了一眼他的膠靴。
「相信留下來的東西。」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立刻認真檢查起靴底。
沈靈兒抱著防水袋,朝西坡方向走去。
「你幹什麼?」林硯問。
「去看真的。」
「怎麼判斷真假?」
沈靈兒沒有回頭。
「真的不會故意讓你看見。」
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前方一株低矮灌木上,掛著一枚被雨水泡軟的藍色紐扣。
紐扣旁邊,纏著半根已經發白的線。
沈靈兒伸手,卻沒有取下紐扣,而是先看向### 第233章
天剛亮,護林站外的地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潮氣。
昨夜的大雨把院子洗得很乾淨,檐角垂下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顆一顆往下落。
啪。
啪嗒。
趙雷拎著裝舊鞋的袋子,站在門口,先看了看屋檐,又看了看腳下,最後才邁出去。
白思思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你現在走路還要檢查三遍?」
「這是謹慎。」
「你以前不是說,走路要自然?」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已經進步了。」
沈靈兒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大海豚,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變慢了。」
趙雷點頭。「慢也是一種謹慎。」
「你昨天差點踩魚線。」
「那是魚線藏得太好。」
「你今天要是再踩一次,就不是它藏得好。」
趙雷立刻閉上嘴。
他今天答應過不亂跑、不亂碰,也儘量少問。
雖然「儘量」兩個字被沈靈兒當場否決了,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巨大讓步。
楊密替女兒把帽子戴好,又檢查了一遍她的衣領。
「靈兒,白布帶了嗎?」
沈靈兒拍了拍身後的布包。
「帶了。」
「水呢?」
「有。」
「乾糧?」
「有。」
「藥呢?」
「有。」
楊密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大海豚。
「它呢?」
「它不吃乾糧。」
「我是在問它有沒有帶東西。」
沈靈兒低頭看了看玩偶。
大海豚的尾巴已經被重新縫好,縫線歪歪扭扭,尾端還打著一個很小的結。
她捏了捏尾巴。
「帶了。」
楊密眉梢微動。「它帶了什麼?」
沈靈兒抱緊玩偶,轉身往外走。
「不告訴你。」
趙雷立刻看向白思思。
「你看見沒有?」
「看見什麼?」
「她現在已經會藏東西了。」
沈靈兒頭也沒回。「你也可以學。」
趙雷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鞋袋。
「我藏過。」
「你把鑰匙藏在左邊口袋,工具藏在右邊口袋,零錢藏在鞋裡。」
趙雷停下腳步。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每次坐下,先摸左邊,再摸右邊,最後抬腳。」
趙雷下意識把腳放平。
白思思看著他:「你鞋裡真的有零錢?」
趙雷沉默片刻,慢慢從膠靴里倒出一枚硬幣。
硬幣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陳豆豆立刻跑過去。「趙雷叔叔,你把錢藏在腳底下幹什麼?」
「這是備用資金。」
沈靈兒彎腰,用鞋尖把硬幣撥到他腳邊。
「你今天不用錢。」
「萬一呢?」
「萬一你掉進坑裡,硬幣也救不了你。」
趙雷把硬幣撿起來,認真擦了擦。
「它至少能證明我來過。」
「你掉下去以後,大家看見你了,不需要硬幣證明。」
周沉牽著周小魚走過來,蘇婉則替女兒背好小包。
陳浩和林嘉也已經準備妥當。
這一次,孩子們沒有跟著進森林,只由護林站安排人員留在站內。趙萌萌本來想跟著父親一起去,被白思思勸了幾句,才乖乖坐回台階上。
她看著沈靈兒,認真叮囑道:「靈兒姐姐,你要早點回來。」
沈靈兒點頭。
「嗯。」
「不要被壞人抓走。」
「他們抓不到我。」
「那如果有很多壞人呢?」
沈靈兒想了想。
「讓他們先打架。」
趙雷低頭咳了一聲。
楊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帽子。
「不要教妹妹這些。」
沈靈兒抱著海豚,神情平靜。
「這是事實。」
護林站負責人帶著兩名巡護員走在前面,林硯和警方人員跟在後面。導演本來想一起去,被沈靈兒抬頭看了一眼。
「你留下。」
導演一愣。「我也能幫忙。」
「你會踩壞腳印。」
「我可以小心。」
「你昨天把休息寫成了拍攝。」
導演剛準備辯解,趙雷已經在旁邊點頭。
「這個確實有前科。」
導演看向他。「你也留下。」
趙雷立刻後退半步。
「我負責保護靈兒。」
沈靈兒掃了他一眼。
「我不需要。」
「那我負責保護我自己。」
「你先別妨礙別人。」
趙雷只好跟在她後面,腳步放得極輕。
西坡入口已經被臨時封鎖。
護林員用白色警示帶在兩側樹幹之間拉出一道界線,界線裡面的泥地被雨水沖得發亮。遠處的坡面上,幾塊裸露的土層像被誰用手指刮過,露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負責人指著前方。
「鞋印就在這裡。」
沈靈兒沒有馬上過去。
她站在警示帶外,看了看坡頂,又看了看兩側的樹。
林硯問:「先看什麼?」
「風。」
趙雷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風不大。」
沈靈兒沒有理他。
她從布包里取出一小條白布,系在手指上,舉到半空。
白布沒有完全垂下,而是朝右前方輕輕偏動。
她又換了個位置。
白布的方向變了。
到了坡下,白布重新朝另一邊飄去。
護林員看得有些疑惑。
「這能判斷風向?」
「能。」
「這麼短的布條也可以?」
「長了會被樹枝擋。」
沈靈兒將白布收回,走到泥地邊緣。她沒有踩進去,而是蹲下身,從地上撿起兩根細長的枯草,插在腳印兩邊。
那裡確實有幾枚模糊的痕跡。
前半部分深,後半部分淺。
看上去像孩子踮著腳走過。
趙雷彎腰看了半天。
「這個是左腳,那個是右腳?」
沈靈兒伸出手。
「別靠近。」
趙雷立即站直。「我只是看。」
「你的影子壓到了。」
趙雷趕緊往旁邊挪。
他挪得很小心,剛退一步,腳後跟便踩到一塊鬆軟泥地。
泥土向下一陷。
趙雷身體一僵。
沈靈兒看向他的腳。
「別動。」
趙雷的聲音立刻放輕。「又是坑?」
「不是。」
「那我能動嗎?」
「等一下。」
沈靈兒走到他身旁,沒有碰他的腿,只從地上折了一根細竹片,貼著膠靴邊緣插進泥里。
竹片進去半尺,仍然沒有碰到硬底。
她換了一個位置。
這一次,竹片直接沒入大半。
護林員神色一變,拿來長柄探杆,在周圍慢慢試探。不到片刻,趙雷腳下那一塊泥地便塌開一個臉盆大小的洞。
裡面沒有土。
只有被雨水沖刷過的黑色空腔。
趙雷低頭看著洞口,額角慢慢冒出冷汗。
「我剛才是不是差一點就下去了?」
沈靈兒指了指旁邊。
「你已經下去一點了。」
趙雷立刻把腳抬起來。
「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往後退?」
「不能。」
趙雷的腿停在半空。「為什麼?」
「你後面也有空。」
他保持著單腳站立的姿勢,臉色逐漸發白。
沈靈兒伸手,指向他左側。
「往左挪半步。」
趙雷照做。
「再半步。」
他又挪了一點。
沈靈兒抬起竹片,在他腳邊輕輕戳了一下。地面沒有下陷。
「現在站好。」
趙雷終於把另一隻腳放下。
林硯看著那片塌陷的地面。「這是地下水衝出來的溝?」
「舊獸道下面被掏空了。」
「獸道?」
沈靈兒點頭。
她撥開旁邊的草葉,露出一串比鞋印更淺的痕跡。痕跡沿著坡面斜斜向下,寬度不大,卻有許多被壓斷的草莖。
「野豬走過。」
護林員蹲下查看。「野豬也會走這邊?」
「它們不怕積水。」
「所以孩子的腳印旁邊這些痕跡……」
「不是孩子留下的。」
趙雷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孩子會四腳著地走路。」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
「我不用。」
她從布包里拿出白布,沿著泥地邊緣鋪開。白布沒有平鋪在地上,而是被她折成幾條窄窄的長帶,分別放在幾處腳印之間。
趙雷忍不住問:「這是做什麼?」
沈靈兒抬頭。
「等。」
「等什麼?」
「等太陽。」
「太陽能把腳印照出來?」
「不能。」
「那等它干?」
「也不能。」
趙雷看了看林硯。
林硯同樣不太明白,卻沒有出聲。
幾分鐘後,坡上的風逐漸變大。白布邊緣輕輕顫動,沾著泥水的地方顏色變深,乾燥的地方則慢慢泛白。
其中一條白布旁邊,露出幾道非常細的淺痕。
護林員疑惑地伸頭看去。
「這裡原來沒有印子。」
「有。」沈靈兒說道,「只是被水蓋住了。」
她用竹片撥開白布邊緣的泥水。
布下的地面上,顯出一排窄窄的凹痕。
那不是鞋印。
像是某種硬物拖過地面留下的。
林硯問:「孩子拖著東西?」
「一個人拖不動。」
「那是兩個人?」
沈靈兒搖頭,指向凹痕中間。
「這裡斷過。」
「斷過?」
「東西被抬起來過。」
趙雷蹲下又想靠近,沈靈兒立即抬手。
「別。」
趙雷立刻改成站著看。
「所以他們不是把孩子帶走,而是抬了什麼?」
沈靈兒沿著凹痕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前方一片低矮灌木上,掛著幾根很細的白色纖維。
纖維被雨水打濕,貼在葉片背面。她沒有直接拿,而是取出一枚竹夾,將纖維夾下來,放進透明袋中。
林硯湊近看了看。
「布?」
「麻。」
「麻袋?」
「裝過糧食。」
負責人神色微沉。「西坡沒有糧倉。」
沈靈兒抬頭,看向坡下。
「以前有。」
「你怎麼知道?」
她指向灌木後方。
那裡有一圈顏色比周圍更深的石塊,石塊中間長滿了青苔,邊緣卻殘留著燒黑的痕跡。
「燒過木炭。」
護林員走過去,用腳邊的木棍撥開落葉。
幾塊黑色炭塊從泥里露了出來。
林硯立即翻開巡護記錄。「這裡以前是舊炭窯。」
「記錄上沒有。」
「可能是很早以前的臨時炭窯,後來廢棄了。」
趙雷看向那圈石頭。
「廢棄的地方,為什麼還有孩子來?」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大海豚尾巴夾層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片。
楊密昨晚看見過這東西,立刻皺起眉。
「靈兒。」
「不是木屋裡的。」
沈靈兒把銅片放在掌心。
銅片上沒有缺口,只有一道細細的彎線。
她將銅片靠近那圈炭窯的石塊。
沒有任何反應。
隨後,她又把銅片靠近灌木上的麻纖維。
銅片輕輕一顫。
趙雷的臉色變了。
「它還能認東西?」
「不是認。」
「那是什麼?」
「裡面有鐵粉。」
沈靈兒用指甲在銅片邊緣颳了一下,銅片表面立刻落下幾粒細小的黑色粉末。
「有人把鐵粉壓進去了。」
林硯拿出放大鏡查看。「這是人為做的簡易指示片?」
「嗯。」
「為什麼沒有缺口?」
「不是他們的記號。」
「那是誰的?」
沈靈兒看向坡下那片濃密的樹林。
「孩子留下的。」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坡下霧氣還沒完全散開,林間一條窄路若隱若現。路兩側長滿了高過膝蓋的蕨類植物,葉片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
忽然,林中傳來一陣細碎的響聲。
不是腳步。
也不是鳥叫。
像有什麼東西從一片葉子底下,連續撞過幾次。
趙雷立即往後退。
「蛇?」
沈靈兒搖頭。
「蜂。」
護林員神色一緊,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這裡有蜂巢?」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拿出一塊白布,蒙在手背上,慢慢伸到前方。白布表面很快落下幾粒細小的黃色粉末。
她收回手,捻了一下。
「不是蜜蜂。」
「那是什麼?」
「胡蜂。」
趙雷的臉色當場變了。
「蜜蜂和胡蜂,有什麼區別?」
「一個會給你蜂蜜。」
「那另一個呢?」
「給你包。」
趙雷立刻把手縮進袖子裡。
沈靈兒指向坡下的一棵枯樹。
樹洞位置很低,洞口附近沒有蜂群飛出,可樹幹上方的葉片卻在輕輕震動。
護林員低聲說道:「巢在裡面?」
「嗯。」
「看不見,怎麼繞?」
沈靈兒撿起一塊小石子,沒有朝樹洞扔,而是拋向更遠處的空地。
石子落地。
下一刻,幾隻黑褐色的胡蜂從枯樹洞口飛出,在半空盤旋了一圈,又重新鑽了回去。
林硯看清了飛行方向。
「它們對聲音沒反應,對地面震動有反應。」
「不是聲音。」沈靈兒說道,「石頭落地的時候,震了根。」
「那如果人經過呢?」
「根會動。」
趙雷立即問:「那我們飛過去?」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會飛?」
「不會。」
「所以閉嘴。」
她沒有帶眾人繞遠,而是讓護林員取出兩根長竹竿,先將前方壓低的草葉一片片撥開。每撥開一塊區域,都要等幾秒,看有沒有胡蜂從地面或樹洞附近飛出。
走了十幾步後,沈靈兒忽然停下。
她指向一片被踩倒的蕨葉。
蕨葉下壓著一塊小小的木片。
木片上畫著一個三角形。
和護林站院外樹皮上的記號一模一樣。
林硯蹲下查看。「這是同一個人留下的?」
「嗯。」
「阿川認識這個圖案嗎?」
「他沒說。」
「那它代表什麼?」
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木片旁邊的一小撮白色粉末。
粉末被雨衝散了大半,只在木片底下留下一條細線。
她伸手,沒有碰粉末,而是用竹片將木片翻了過來。
木片背面刻著三個字。
不要走。
趙雷看著那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是提醒我們?」
「不是。」
「那是提醒誰?」
沈靈兒抬頭,看向前方。
前方的蕨葉之間,露出一截灰色布料。
布料被壓在一根倒木下面,邊緣沾著泥。倒木旁邊卻沒有腳印,只有一條剛剛被拖開的濕痕。
護林員拿長鉤把布料挑出來。
布料裡面包著一塊干硬的黑麵包。
黑麵包已經被咬過一口。
咬痕很小。
旁邊還有兩根折斷的樹枝,樹枝斷口朝向樹林深處。
沈靈兒看了幾秒,忽然把木片翻回來,壓在黑麵包下面。
「他不是讓我們不要走。」
林硯問:「那是什麼意思?」
「讓後面的人不要走。」
趙雷的喉結動了動。
「後面還有人?」
沈靈兒沒有看他。
她只是抬手,指向那條濕痕的盡頭。
那裡有一串極淺的腳印。
腳印比阿川的大,卻比成年人的小。
每一個腳印都踩在蕨葉根部,沒有踩到葉面。
像是有人故意避開了容易留下痕跡的地方。
趙雷看了片刻,小聲說道:「這個孩子比我聰明。」
沈靈兒點頭。
「嗯。」
「那我能不能跟他學?」
「你先學會不踩坑。」
趙雷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學習應該循序漸進。」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沿著那串腳印看向林中。
「他走不遠。」
「為什麼?」
「腳印越來越淺。」
「說明他累了?」
「說明他開始被人抱。」
林硯神情一變。「又是抬走?」
沈靈兒蹲下身,用竹片輕輕觸碰一片被壓彎的蕨葉。
葉面上有一滴沒有被雨衝掉的血。
很少。
只有米粒大小。
她抬起頭。
「這次不是麻袋。」
遠處的樹林裡,忽然響起一聲木頭碰撞聲。
咚。
緊接著,一隻白色布條從高處緩緩落下,掛在了前方的枝杈上。
布條上用黑炭寫著一行字。
別帶那個女孩。
趙雷順著布條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也看見了。
她把大海豚往懷裡一夾,抬腳走向那根樹杈。
楊密立即拉住她。
「靈兒,別過去。」
「我不去。」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顆松果,抬手一甩。
松果沒有碰到布條,而是砸在樹杈後方的樹幹上。
啪。
樹葉突然動了一下。
一小截黑色的線從枝葉間彈落,掉進泥里。
林硯立刻讓護林員封住兩側。
沈靈兒蹲下,用竹片把黑線挑起來。
黑線另一端,連著一隻藏在樹後的空罐頭。
罐頭裡裝滿了細小的鐵珠。
只要有人扯動布條,鐵珠便會滾落,發出聲響。
「不是傷人的機關。」林硯說道。
「是報信。」
沈靈兒把黑線剪斷。
她看著那行「別帶那個女孩」,臉上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一點不高興。
趙雷小心問:「靈兒老師。」
「嗯?」
「他說的那個女孩,是不是你?」
沈靈兒將布條從樹上扯下來,揉成一團。
「你覺得呢?」
趙雷看著她。
「我覺得……應該不是。」
「為什麼?」
「因為他如果說的是你,應該寫『別惹那個女孩』。」
沈靈兒停了一下。
楊密眉頭輕輕一跳。
林硯低頭咳嗽。
沈靈兒慢慢轉過身,盯著趙雷。
「你很了解我?」
趙雷後背一涼。
「不,我只是根據實際情況推測。」
「推測得不錯。」
趙雷剛鬆一口氣,沈靈兒便把揉皺的布條塞進他懷裡。
「拿著。」
「幹什麼?」
「證據。」
「我能不能不拿?」
「不能。」
「那我小心一點。」
沈靈兒轉身,繼續往樹林深處走。
趙雷抱著布條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忽然發現布條上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剛才的炭字。
而是沈靈兒用手指蘸著泥寫的。
別掉。
趙雷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神情逐漸嚴肅。
他把布條疊好,塞進防水袋,隨後抬頭看路。
這一次,他沒有問前面有沒有坑。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
就在十幾米外,一根被雨水沖松的樹根下,露出了一雙沾滿泥的鞋。
鞋尖朝外。
鞋後跟,埋在土裡。
沈靈兒停下腳步。
林硯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趙雷也屏住了呼吸。
沈靈兒將大海豚交給楊密,從布包里取出一面摺疊的小銅鏡。
她沒有立刻靠近,只蹲在原地,用鏡面從側面照過去。
樹根後面,除了那雙鞋,還有一隻緊緊抓著泥土的手。
手指正在動。
人還活著。
沈靈兒收起銅鏡,抬頭看向林硯。
「找到了。」
林硯剛要上前。
沈靈兒卻伸手攔住他。
「先別碰。」
「他受傷了。」
「不是他的問題。」
她指向那雙鞋旁邊的泥地。
那裡有幾道剛剛被拉開的細痕,痕跡一直延伸到樹根後方。
林硯看清以後,臉色微變。
沈靈兒的目光落在樹根深處。
「他身上有東西。」
趙雷抱緊手裡的證物袋。
「又是銅片?」
沈靈兒搖頭。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