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抱著證物袋，整個人都停住了。
「一個人身上，還有一個人？」
沈靈兒瞥他一眼。
「不然你以為他長了四隻手？」
樹根後方，那隻抓著泥土的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眾人看清了。
手腕上方還有另一截袖口。顏色更深，被濕泥糊住，幾乎與旁邊的枯葉融在一起。
兩個人擠在樹根下面。
外面的孩子側著身，一條腿陷在泥里，肩背擋住後面的人。裡面那個只露出一點額頭，臉埋在他頸邊，沒有抬起來。
林硯往前邁了半步。
身旁的警員伸手攔住他。
「先看地面。都別往坡邊站。」
沈靈兒已經把銅鏡收了起來。
她沒有再往前，只指了指那雙鞋上方。
「不是踩進去的。」
護林員順著她的手望過去。
那棵樹的根系有一半露在外面，根下橫著一層帶草的泥皮。遠看像個天然的小洞，實際上，上面那層土已經與坡體分開，邊緣留著一道細縫。
水正從縫裡一點點往外滲。
「塌下來的？」林硯問。
「嗯。他們躲在下面，上面掉了一塊。」
趙雷臉上的那點玩笑徹底收了起來。
沈靈兒撿起一截枯枝，放在自己腳邊，沒有往土裡插。
「這裡以後，先別踩。」
警員立即讓眾人退到側面的硬地，又通過對講機報告位置，請救援人員攜帶擔架趕來。
楊密拉著沈靈兒退了兩步。
小姑娘沒掙。
只是眼睛還盯著樹根。
裡面的男孩忽然動了動嘴。
「別……拉。」
聲音很輕。
林硯蹲在安全位置，放緩語氣。
「不拉。我們在這裡，不會把你硬拽出來。」
男孩的手指卻抓得更緊了。
沈靈兒忽然開口。
「不是說你。」
林硯看向她。
小姑娘盯著男孩胸前那條繃直的布帶。
「他在說袋子。」
男孩肩上斜挎著一個舊布包。包身卡在樹根後面，肩帶繞過胸口，另一段卻壓在裡面那個孩子的胳膊下。
剛才他一動，兩個人便一起往下沉了一點。
趙雷也看出來了。
「那把帶子——」
「別替人家使勁。」
沈靈兒沒看他。
「你現在有用。」
趙雷立即閉嘴，腰背卻下意識挺直了。
「拿著這個。」
她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趙雷接得很穩。
過了兩秒，他低頭看著水壺。
原來有用，是這個用。
警員與護林員從側面確認了一條能接近的位置。其中一人留在外面觀察土層，另一人緩慢蹲下，先和男孩說了兩句話，再查看布帶卡住的地方。
沈靈兒站在楊密身前，只能看見半張沾泥的臉。
「你叫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能聽見就眨眼。」
他眨了一下。
「後面那個呢？」
男孩喉嚨動了動。
「我弟。」
「睡著了？」
「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出來以後，他一直撐著的表情忽然裂開了一點。
「他剛才還叫我。」
楊密的手一下握緊。
警員沒有耽擱，示意護林員先托住裡面的孩子，避免鬆開布帶後身體滑動。
沈靈兒仰頭看向楊密。
「媽媽，乾衣服。」
楊密立即打開背包。
備用外套、干毛巾、保溫毯，一樣樣拿出來，放到乾淨的防水墊上。
趙雷終於找到能做的事，把自己背包里的摺疊墊也抽了出來。
「這個放哪兒？」
沈靈兒指了指避開坡腳的一塊平地。
「那邊。別挨著樹根。」
趙雷過去之前，先抬頭看了看。
沒有懸枝。
再看地面。
沒有裂口，也沒有明顯積水。
他這才把墊子鋪開。
回頭時，沈靈兒正看著他。
趙雷沒問怎麼樣。
她卻點了一下頭。
「這次快。」
趙雷低頭壓平墊角，嘴角動了動。
沒笑出來。
樹根下面，還有兩個孩子。
布帶被剪開的那一刻，外面的男孩猛地抬起頭。
「包！」
「先接你弟弟。」警員說道。
「裡面有——」
「包在這裡。」
沈靈兒忽然抬高了一點聲音。
男孩看向她。
小姑娘抱著胳膊，站得直直的。
「沒人扔。你先鬆手。」
男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的泥。
過了片刻，終於一點點張開手指。
裡面的小孩子先被抱了出來。
他比眾人想像中還小，身上的薄外套已經濕透，鞋也少了一隻。臉貼在護林員肩上，聽見叫聲，只低低應了一下。
另一名護林員立刻將他帶到墊子旁，按對講機里的指導查看狀況。
沈靈兒沒有擠過去。
她把趙雷拿著的水壺按了下來。
「先別餵。」
趙雷一愣。
「熱的。」
「他還迷糊。」
趙雷看看懷裡的水壺，立即收好。
楊密和林硯用展開的外套擋住風，協助護林員給孩子換下濕衣，將乾燥衣物與保溫毯裹好。
趙雷原本想把毯子往孩子臉上拉一點。
沈靈兒伸手攔住。
「鼻子留外面。」
「我就是怕他冷。」
「你冷的時候，也沒把鼻子裝口袋裡。」
趙雷立刻把毯邊退下來。
小孩子輕輕咳了一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半瞬。
護林員又叫了他兩次。
這次，他睜開眼，眼神仍有些散，卻會尋著聲音看人了。
「哥……」
「在呢。」
樹根那邊傳來一聲嘶啞的回應。
外面的男孩還沒出來。
他的腿被濕土壓住，不能直接拉。護林員從側面一點點清開鬆散的泥，警員始終留意著上方那塊土層。
沈靈兒望著坡上，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楊密立即握緊她。
「就在這裡。」
「我不去。」
她指向護林員左上方。
「水變渾了。」
原本從草根間滲出的細流，不知什麼時候帶出了一點黃泥。
負責觀察的護林員立刻提醒同伴。
眾人動作更謹慎了。
沒人再說話。
直到男孩那隻被困的腳露出來，警員扶穩他的上身，護林員托住腿，兩人配合著把他移到一旁。
他剛離開樹根，後面的泥皮便簌簌掉下一小片。
不大。
砸在他剛才抓著的位置。
趙雷看著那團濕泥，緩緩吐出一口氣。
沈靈兒卻已經轉過頭。
「別看了，拿毯子。」
「來了。」
這一次，趙雷沒多問。
男孩被安置在弟弟旁邊，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腿，而是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臉。
弟弟往他手邊蹭了一下。
他低下頭，肩膀一點點松下來。
隨後，開始發抖。
抖得比弟弟還厲害。
趙雷臉色一變。
「他怎麼——」
「冷，也可能是怕。」護林員說道，「先保暖，等醫護檢查。」
沈靈兒蹲在墊子外側，看著男孩。
「牙別咬那麼緊。」
男孩看了她一眼。
嘴唇動了動。
「我沒怕。」
沈靈兒點頭。
「行，你的牙怕。」
趙雷轉過臉。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可這句話實在太像她平時教訓自己的樣子。
男孩怔了怔，繃緊的下巴終於鬆開了一點。
警員簡單詢問了姓名與是否還有其他人，沒有追著問他們從哪裡跑來。
大的叫小滿。
小的叫冬冬。
小滿說出弟弟的名字以後，手仍抓著毯邊，眼睛隔一會兒便往樹根後面看。
沈靈兒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你的包會拿。」
「有本子。」
「知道。」
「不能濕。」
沈靈兒看著他渾身濕透的衣服，眉頭皺了起來。
「本子比你耐泡。」
小滿抿住嘴。
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說：
「裡面有我家電話。」
沈靈兒不說話了。
趙雷也慢慢把手裡的水壺放低。
警員蹲下來，語氣比剛才更穩。
「我們幫你保管。你現在陪著弟弟，其他的交給我們。」
小滿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頭。
救援人員趕到時，林間又起了一陣風。
沈靈兒站起來，蹲得太久，腿有些發麻。她剛晃了一下，楊密便扶住了她的肩。
「怎麼了？」
「地沒站好。」
趙雷看向她腳下。
平的。
非常平。
他識趣地什麼都沒說。
醫護人員接手檢查，重新固定小滿受傷的腿，又給冬冬測量體溫。兩個孩子都要儘快送往醫院，現場不再停留。
趙雷主動收拾用過的包裝袋，彎腰時，看見沈靈兒在摸自己的袖口。
一下。
又一下。
楊密也發現了。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風吹的。」
「過來。」
沈靈兒往後退半步。
「我沒濕。」
楊密沒與她商量，拉開自己的外套，將她攏到身前，兩隻手包住她的小手。
小姑娘僵了一下。
趙雷十分自覺地看向別處。
看樹。
看地。
就是不看她。
片刻後，旁邊傳來沈靈兒悶悶的聲音。
「你可以看。」
趙雷回頭。
她從楊密懷裡露出半張臉，下巴仍抬著。
「這是給媽媽暖手。」
趙雷認真點頭。
「我知道。」
楊密沒拆穿，只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
林硯站在旁邊，看著擔架上的兩個孩子，低聲問道：
「靈兒，你以前也見過人在樹根下面躲雨？」
「見過。」
「你爸爸帶你見的？」
沈靈兒垂眼看著自己被媽媽握住的手。
「我想躲。」
趙雷耳朵動了一下。
林硯問：「後來呢？」
「他不讓。」
「跟你講這裡會塌？」
「先把我拎出來了。」
趙雷終於沒忍住，嘴角往上抬。
沈靈兒立即看過去。
「你想試試？」
「我不用。」
她哼了一聲。
過了片刻，又補充道：
「他說，有頂，不一定是房子。」
林硯回頭看向那片樹根。
枝葉擋得住一點雨。
土層看起來也厚。
可人在下面，恰好成了最沒有退路的那個。
他輕輕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小滿的布包由警員取出，直接裝入袋中保管。撤離前，小滿隔著擔架，看向沈靈兒。
「那個牌子……是我們放的。」
沈靈兒抬眼。
「不要走？」
小滿點了一下頭。
「前面有蜂。我怕冬冬忘了，又跑回去。」
眾人安靜了片刻。
原來那三個字，不是什麼需要反覆猜測的暗號。
只是一個哥哥留給弟弟的提醒。
「下次寫清楚。」沈靈兒說道。
小滿小聲問：「寫什麼？」
她指了指林子。
「有蜂。繞路。」
小滿認真記了一遍。
沈靈兒又看著他。
「還有，別躲土下面。」
他點頭。
這次點得很用力。
擔架先行，警員留下部分人員繼續處理現場。楊密牽著沈靈兒，跟隨護送隊伍原路返回，不再向林子深處走。
趙雷收好最後一張墊子，趕緊跟上。
走出一段，他忽然低下頭，看見墊子邊緣粘著半塊濕泥。
他停了一下。
沒有直接用手摳。
而是找了根枯枝，將泥撥掉，又把墊子裝好。
沈靈兒回頭看見，沒催。
趙雷追上來時，才小聲問：
「今天我是不是沒添亂？」
小姑娘看了看他背上收得整齊的帶子。
又看看他的膠靴。
「嗯。」
趙雷眼睛亮了一點。
「那我的學習——」
「合格。」
他腳步都輕了。
直到沈靈兒伸出一隻手。
「水。」
趙雷立刻擰開水壺，遞過去。
楊密摸了摸壺身，溫度正好。
沈靈兒喝了兩口，將壺遞迴去，終於伸手要回自己的大海豚。
玩偶一直被楊密護在外套里。
乾的。
暖的。
她摸了摸海豚腦袋，滿意了。
趙雷忍不住說道：
「今天它待遇最好。」
沈靈兒把海豚往懷裡一夾。
「它沒亂跑。」
「我也沒亂跑。」
「所以你合格了。」
趙雷想了想。
有道理。
前方傳來護林員提醒避開濕滑路段的聲音。
他立即低頭看路，走到一塊斜著的青苔石旁，還順手提醒了後面的人。
沈靈兒聽見，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楊密低頭看她。
「高興？」
小姑娘立刻收起表情。
「沒有。」
「那你笑什麼？」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目視前方。
「今天少操一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