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操誰的心?」
趙雷追上來時,只聽見最後幾個字。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腳步沒停。
「你的。」
趙雷神情一振。
「這是不是說明,我已經可以獨立——」
「走路。」
後面兩個字,被她截得乾乾淨淨。
楊密偏過臉,沒忍住笑。
趙雷看了看腳下,決定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至少今天合格了。
合格的人,要懂得保住成績。
護送隊伍走到舊巡護道與林場道路的交會處,便停了下來。前面的簡易木橋需要檢查,護林員先過去確認,其他人在路旁一處平整的碎石地等候。
兩副擔架放在避風的位置,有醫護人員守著。
小滿裹著毯子,始終能看見弟弟,神情比剛才安穩了許多。
沈靈兒沒有過去問話。
她站在楊密身邊,把大海豚腦袋上壓歪的一撮絨毛撥正。
撥一下。
倒回去。
再撥一下。
還是倒回去。
她皺起眉。
趙雷看得十分認真。
「這個是不是也不聽話?」
沈靈兒慢慢抬頭。
趙雷立即補充:「我說毛。」
「你頭上也有。」
趙雷抬手按住自己的頭髮,轉身看風景。
碎石地往下幾步,有一股從石縫間流出來的細水。
水不深,流過淺灰色的岩面,底下的砂粒看得清清楚楚。幾片掉落的松針被水帶著,在石凹里轉了半圈,又漂向更低處。
趙雷看了一會兒,摸出水壺晃了晃。
只剩一點了。
他沒有下去,先回頭問護林員。
「這水能接嗎?」
沈靈兒的手停在海豚腦袋上。
「接來幹什麼?」
「喝。」
「你壺裡還有。」
「我留著給你。」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趙雷以為這句答得不錯,正準備把壺蓋擰開,便見她伸手指向上坡。
「你看見它從哪兒來了嗎?」
「石頭縫。」
「石頭後面呢?」
趙雷抬頭。
上面是草,是樹,是層層疊疊擋住視線的坡地。
再往上,什麼也看不見。
「看不見。」
「那就別替它保證乾淨。」
護林員走過來,也搖了搖頭。
「站裡帶了備用飲用水,一會兒拿給你。這個泉眼沒檢測過,昨晚又下了大雨,不直接喝。」
趙雷看看水,再看看自己的壺。
「可它比我家魚缸還清。」
沈靈兒抬眼。
「你喝魚缸?」
「我那是比較。」
「比較完了,蓋上。」
趙雷老老實實擰緊壺蓋。
林硯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水流。
「雨後地表的東西容易被衝進去。看得清底,不代表裡面沒有病原體。」
趙雷若有所思。
「那越深山裡的水,也不一定越乾淨?」
「嗯。」護林員點頭,「上面有沒有動物活動,有沒有腐敗物,有沒有別的污染,站在這裡可看不出來。」
沈靈兒補了一句。
「它又沒帶體檢單。」
趙雷笑出了聲。
楊密替女兒攏了攏帽子。
「你爸爸也不讓你隨便喝?」
「不讓。」
「那你聽了嗎?」
沈靈兒低頭,把海豚那撮毛整個壓進掌心。
「我又不渴。」
楊密看著她。
小姑娘安靜片刻,補了一句。
「那天不渴。」
趙雷的肩膀開始抖。
沈靈兒立刻看過去。
「你今天的合格,想改嗎?」
趙雷把嘴抿住了。
木橋檢查結束,沒有影響通行。眾人繼續往前,到林場道路旁時,接應車輛已經等在那裡。
小滿和冬冬先上醫療轉運車。
臨走前,小滿隔著車門望過來,像是想說什麼。
沈靈兒舉起手,往車裡指了一下。
「躺好。」
小滿縮回去了。
趙雷看著關上的車門,忍不住低聲道:「人家可能想謝謝你。」
「回來再說。」
她說得很隨意。
楊密卻握住了她的手。
這次,小姑娘沒嫌媽媽握得緊。
回到護林站,已經臨近中午。
院子裡的斷枝處理完了,警示區域還沒完全撤。趙雷第一眼就看見自己的摺疊椅被搬到了屋檐下。
椅面濕著。
椅腿上掛了兩片葉子。
他站在門口,頗有些重逢的意思。
白思思出來接他,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先看女兒。」
趙雷立即轉頭。
趙萌萌正抱著一瓶水,站在媽媽旁邊。
「爸爸,你渴不渴?」
「渴。」
他接過水,喝了兩口,長長舒了口氣。
沈靈兒從旁邊經過。
「這回有體檢單。」
趙雷差點嗆住。
白思思沒聽懂。
「什麼?」
「今天新學的。」趙雷擦擦嘴,「水清,也不能亂喝。」
他說得認真。
還準備把剛才石縫裡的水描述一遍。
沈靈兒已經進了休息室。
她把大海豚放到干椅子上,自己剛坐下,面前便多了一杯溫水。
楊密放的。
「喝一點。」
小姑娘盯著杯子。
又看看趙雷手裡的瓶裝水。
「我有。」
「你的水壺空了。」
「還剩一點。」
楊密擰開壺蓋,倒了倒。
杯底濕了一層。
母女倆看著那點水,安靜了兩秒。
沈靈兒伸手拿起杯子。
「它蒸發了。」
楊密點頭。
「那你把這個補回來。」
院子裡,護林員正在清理沾泥的工具,帶回來的摺疊墊也攤開晾著。
趙雷把自己的墊子交出去時,忍不住又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真在林子裡沒水了,用布過濾一下行不行?」
老賀還沒回答,坐在門裡的沈靈兒便抬起頭。
「不行。」
「我看過別人做的,沙子、石子,一層一層放進去,流出來就清了。」
「清了不等於能喝。」
「那做出來有什麼用?」
沈靈兒放下杯子。
她往工具區看了一眼,沒有去翻工具箱,而是朝老賀伸出手。
「有不用的透明杯嗎?」
老賀從清潔用品旁拿來兩個一次性杯。
「做什麼?」
「讓他看看。」
趙雷立即坐直。
這個動作,大家已經很熟悉了。
靈兒老師又要上課。
陳豆豆從林嘉身邊跑過來,被媽媽叫住,洗乾淨手以後才湊到桌邊。
「我也看。」
周小魚和趙萌萌跟著搬來小凳子。
導演路過門口,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相機不在。
他又看看白板。
禁止加班。
於是默默站到了最後一排。
沈靈兒讓老賀在院子裡取了一點泥水,放進其中一個杯子,又找來一塊乾淨紗布,折了幾層,搭在另一隻空杯口。
楊密將大海豚往旁邊移遠。
「別弄到它身上。」
「它自己看熱鬧。」
「是你放這裡的。」
小姑娘當作沒聽見。
她慢慢傾斜杯子。
渾濁的水落到紗布上,水面停了片刻,隨後一滴滴滲進下面的杯子。
碎葉和比較大的泥粒留在了紗布上。
下面的水淺了一些,卻仍舊有點渾。
陳豆豆湊近看。
「變乾淨了。」
「少了些髒東西。」
沈靈兒糾正。
「不是全沒了。」
她將紗布拿開,指了指杯底。
「細的還在。」
趙雷點頭。
「那多折幾層?」
「你想把水等到明天?」
他不吭聲了。
沈靈兒又讓老賀拿來一杯乾淨水,往裡面放了一小撮食鹽。
她拿著勺子攪了幾下,直到鹽看不見了,才把水倒過另一塊紗布。
滴答。
滴答。
接出來的水,看上去與剛才沒什麼區別。
「鹽呢?」她問。
陳豆豆立即指向紗布。
「攔住了?」
「沒有。」
沈靈兒把杯子放到一旁。
「還在水裡。」
趙萌萌瞪圓眼睛。
「看不見也在?」
「嗯。」
趙雷這回聽明白了。
「布攔得住大東西,溶進去的攔不住。」
林硯點頭。
「這是演示粗濾的局限。病原體的情況又不同,不能用鹽來代表,但同樣不能指望隨手疊幾層布就處理乾淨。」
沈靈兒看向趙雷。
「你那個石子沙子,也不能看著清了就端。」
趙雷認真點頭。
「還得燒開?」
老賀接過話。
「來源相對可靠的水,應急時可以先處理渾濁,再充分煮沸,冷卻後放進乾淨容器。但懷疑有化學污染的,煮開也不能保證安全,更不是什麼水都能這樣喝。」
趙雷看著那幾隻杯子,沒再開玩笑。
沈靈兒則拿起筆,在演示用的杯子外面寫了兩個字。
別喝。
筆尖劃得很重。
趙雷看見,神情有些複雜。
「怎麼又是這兩個字?」
「這次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他鬆了口氣。
隨後,小姑娘將寫字的一面對準了他。
「但你離得最近。」
屋裡頓時笑了起來。
楊密把演示杯移到孩子夠不到的位置,讓工作人員稍後一起清理,又把女兒那杯真正的飲用水推回去。
「老師,喝水。」
沈靈兒剛才還抬著下巴,聞言,臉慢慢皺起來。
「我講完了。」
「講完更該喝。」
趙雷雙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一點也不幫忙。
沈靈兒盯了他片刻,端起杯子,喝了幾口。
陳豆豆卻還沒散課。
「靈兒姐姐,你爸爸是不是做什麼都會先試?」
「看什麼。」
「這個他也試過嗎?」
「嗯。」
「也是泥水?」
沈靈兒握著杯子,沒有立即回答。
楊密偏頭。
「還有別的?」
小姑娘嘴唇抿了抿。
過了一會兒,才說:「糖水。」
趙雷隱約察覺到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為什麼用糖水?」
「家裡有。」
「然後呢?」
「倒過去。」
「再然後?」
沈靈兒將杯子放下。
「糖還在。」
趙雷還想問,楊密已經笑了。
「你是不是想把糖濾出來,多吃一點?」
小姑娘抬頭。
屋裡安靜了半秒。
沈靈兒慢慢把大海豚抱回懷裡。
「我是在驗證。」
趙雷終於繃不住,扭頭笑出了聲。
沈靈兒看著他。
不說話。
等他笑完,她才將桌邊用過的紗布、紙巾和杯子指了一遍。
「學生留下。」
趙雷的笑僵在臉上。
「幹什麼?」
「收桌子。」
「不是說休息嗎?」
沈靈兒抱起海豚,牽住楊密的手,往門口走。
「你剛才問的。」
「所以呢?」
她回過頭,下巴一抬。
「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