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看著桌上的幾個杯子，又看向已經走到門口的小姑娘。
「能開發票嗎？」
沈靈兒腳步一停。
「能。」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
「寫什麼項目？」
「多嘴。」
白思思笑著遞給他一隻垃圾袋。
「收吧，項目挺準確。」
趙雷認命地站起來。
他把演示用的水交給工作人員處理，紗布和紙巾分類收好，連桌邊濺出的兩滴泥水都擦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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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特意朝門外喊了一聲。
「靈兒老師，驗收一下！」
沈靈兒沒回頭。
「看見了。」
「你都沒看。」
「媽媽看了。」
楊密正牽著她，聞言，低頭看過去。
小姑娘抬著下巴，理直氣壯。
「家長代簽。」
楊密終於沒忍住，在她臉上捏了一下。
「你倒是會省事。」
沈靈兒把臉往旁邊一偏。
沒躲開。
於是又被捏了一下。
她皺起鼻子，將大海豚舉起來，擋在自己與媽媽之間。
「找它。」
午後的護林站終於安靜下來。
小滿和冬冬已經到醫院，有專人陪護。林硯接過一次電話，只說兩人正在接受進一步檢查，暫時不用大家擔心。
後續的事情交給警方。
導演也沒再提補拍。
幾組家庭吃過午飯，便在站里等接送車輛。孩子們精力恢復得快，不一會兒，就從靠著媽媽打哈欠，變成圍著桌子看護林員整理裝備。
老賀要把上午帶出去的東西重新歸位。
急救包。
頭燈。
備用電池。
地圖袋。
還有一隻帶透明底板的小羅盤。
陳豆豆首先看見了。
「這個是手錶嗎？」
「指北針。」老賀說。
趙雷剛洗完手回來，聽見這句，立即停在桌邊。
「這個我會。」
沈靈兒坐在旁邊，正在給大海豚換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聞言，抬起眼。
趙雷伸出手。
「紅的指北，另一頭指南。」
老賀點頭。
「這句沒錯。」
趙雷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沒反駁。
他難得有些揚眉吐氣。
「總不能什麼都不會。」
陳豆豆馬上往旁邊讓了讓。
「趙叔叔，你教我。」
趙雷接過羅盤，平放在桌上，等指針慢慢停住，便朝門外一指。
「那邊，北。」
沈靈兒把海豚往懷裡一夾。
「你先把北搬遠點。」
趙雷愣住。
「北還能搬？」
她指了指桌邊。
一隻便攜音箱，正放在羅盤旁邊。
趙雷看了看音箱。
又看了看她。
「它又沒開。」
「磁鐵也沒睡覺。」
老賀笑了一聲，拿起羅盤，帶著幾個孩子走到門外的空地上。
沒有靠近車輛，也避開了鐵欄杆。
趙雷跟出去，把羅盤重新放平。
指針晃了幾下。
最後停住的位置，與剛才差了一截。
他沉默了。
陳豆豆看看門，再看看指針。
「北跑了？」
沈靈兒站在台階上。
「北沒跑。」
她朝趙雷揚了揚下巴。
「他剛才把它關音箱旁邊了。」
趙雷咳了一聲。
「這是設備干擾。」
「嗯。」
沈靈兒點頭。
「不是北不配合。」
幾個孩子笑了起來。
楊密替女兒拉好滑下來的袖口，低聲問：「這個也是爸爸教的？」
「嗯。」
「你也靠著音箱看過？」
沈靈兒不說話。
趙雷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小姑娘瞥見他的動作，慢慢眯起眼。
「你想聽？」
趙雷誠實地點頭。
「那你站直。」
他立即站直。
「現在不想講了。」
趙雷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老賀把地圖袋也拿出來，鋪在一張沒有金屬邊框的木凳上。
「光認方向還不夠。進山得知道自己在哪，路線怎麼走，不能拿著指北針就以為丟不了。」
趙雷重新找回一點底氣。
「至少迷路以後，可以一直往南走。」
沈靈兒看向他。
「為什麼？」
趙雷想了想。
「總能出去吧？」
小姑娘指著地圖下方的一片密集曲線。
「這裡呢？」
趙雷低頭。
「山？」
「陡坡。」
她的手指往旁邊挪了一點。
「這裡呢？」
「一條線。」
「溝。」
趙雷慢慢不說話了。
沈靈兒把手收回來。
「你想出去，山又沒答應給你讓路。」
老賀點頭：「有方向，不等於有能走的路。尤其雨後，溝谷水流、邊坡情況都會變，不能認準一個方位就硬走。」
陳豆豆聽得很認真。
「那先看地圖？」
「先知道自己在哪裡。」
沈靈兒看著他。
「你現在知道嗎？」
陳豆豆立刻挺胸。
「護林站！」
「地圖上呢？」
他低頭找了一會兒，手指懸在地圖上方。
沒敢落下。
趙雷也湊過去。
圖上有路，有溝，有一圈圈彎曲的線，還有幾個很小的符號。
看著不算大。
真要找一個地方，卻像每一處都差不多。
沈靈兒沒有替他們指。
她先抬頭看院外。
又看了看平房後面的山脊。
隨後，她伸手，將地圖慢慢轉了一下。
趙雷下意識按住邊角。
「字倒過來了。」
「路沒倒。」
小姑娘把他的手撥開。
「讓圖上的方向，和外面一樣。」
她將羅盤放在遠離音箱的木凳另一端，確認方向後，再把地圖的位置調正。
接著，指向院外那條林場道路。
「路從這裡過來。」
手指沿圖上的道路移動。
「拐彎。」
再停住。
「這裡有站房。」
陳豆豆眼睛亮了。
「找到了！」
「還沒完。」
沈靈兒指了指遠處山脊的缺口。
「那個，也要對上。」
林硯原本站在門邊，聽到這裡，走近了一些。
「用不止一處地物核對？」
「嗯。」
「免得把長得像的地方認錯。」
小姑娘點頭。
「森林裡樹多。」
趙雷很自然地接道：「都差不多。」
沈靈兒看他。
「你也知道。」
趙雷低頭研究地圖。
決定少說一句。
周小魚趴在蘇婉膝邊，小聲問：「那樹上長青苔的地方，是不是北邊？」
這個問題一出來，幾個大人也抬起頭。
趙雷尤其認真。
他確實聽過這個說法。
沈靈兒卻搖頭。
「不能只看它。」
「為什麼？」
「濕的地方，它就容易長。被擋著的地方，也會長。」
她朝院牆下的陰濕石縫指了一下。
「那塊石頭上也有。」
周小魚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石縫裡，綠了一小片。
沈靈兒又指向另一側背陰的牆腳。
「那邊也有。」
趙雷左右看了一遍。
兩個方向，並不一樣。
「所以，靠青苔找北，不可靠？」
「你可以問它。」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
「看它回不回你。」
趙雷點頭。
「它比較安靜。」
「比你適合聽課。」
白思思轉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老賀沒有把地圖收起來，而是指著站外一條標示清晰的巡護路線，簡單講了講他們出勤前怎麼核對路線、記錄位置、約定返回時間。
不複雜。
也沒有什麼神奇的竅門。
一項一項，很具體。
沈靈兒聽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趙雷準備放到地圖旁邊的手機推遠了一點。
趙雷這回反應很快。
「也可能影響指針？」
「帶磁吸殼的，離遠點。」
他立即把手機塞回口袋，又往後退了一步。
「現在呢？」
「你不用退出課堂。」
陳豆豆笑得往爸爸身上靠。
趙雷無奈地站回來。
林硯看著小姑娘熟練調整地圖的動作，輕聲問：「你爸爸以前會帶你拿著地圖找地方？」
「會。」
「找不到怎麼辦？」
「回去。」
趙雷抬頭。
「就這麼回去？」
沈靈兒皺眉。
「不然把山搬過來？」
「我是說，他不讓你一定找到？」
「天要黑了，就不找。」
她說得很平常。
林硯卻停頓了一下。
有些人教本領，喜歡讓人學會贏。
可這孩子記住的許多話，反而是在什麼時候停下。
楊密看著女兒，也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沈靈兒抬眼。
「頭髮又沒亂。」
「嗯，媽媽知道。」
趙雷卻還惦記著剛才的問題。
「那要是真走錯了，周圍看著都一樣，第一件事幹什麼？」
「停下。」
沈靈兒答得很快。
「不繼續找路？」
「先別把自己走得更丟。」
老賀接著說道：「先穩住，確認周圍是不是安全。能聯繫外界就儘快聯繫，把最後確認的位置、走過的路線、附近能識別的地物說清楚。位置不確定的時候，更不能亂鑽，更別覺得順著水溝就一定能找到人。」
趙雷聽到最後一句，慢慢吸了口氣。
「我還真準備問順著水走。」
沈靈兒看著他。
「你今天問題都長在坑邊上。」
趙雷把這句話忍了。
因為他剛才確實這麼想。
林硯將地圖袋邊緣壓好，問道：「那你小時候有沒有因為不肯停，多走過一段？」
沈靈兒抱海豚的手緊了一點。
楊密立即低頭。
趙雷也抬頭。
小姑娘看了一圈。
「你們很閒？」
沒有人回答。
但都沒有移開目光。
沈靈兒抿著嘴，過了片刻，才說道：「走過。」
趙雷追問：「然後呢？」
「走回去了。」
「自己找到的？」
「爸爸讓的。」
楊密忍著笑。
「走了多久？」
沈靈兒的眉頭皺得更緊。
「沒多久。」
她說完，像是怕大家繼續問，又補了一句。
「我後來認識那棵歪樹了。」
趙雷終於沒忍住。
「你繞回去了？」
小姑娘抬起下巴。
「我那叫核對地物。」
院子裡靜了一瞬。
隨後，連老賀都笑出了聲。
沈靈兒站在原地，臉繃得很緊。
楊密把她拉到身前，輕輕抱住。
「好，核對地物。」
「不准笑。」
「媽媽沒笑你。」
「你聲音彎了。」
楊密把臉埋在她帽子邊，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沈靈兒忍了兩秒。
最後，將大海豚塞進媽媽懷裡。
「你抱著它笑。」
她轉身回屋。
趙雷看著小姑娘的背影，終於把笑收住，認真將地圖恢復原樣，羅盤也合好，遞還給老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發現桌上多了一張紙。
一棵歪樹。
樹下畫著一個人。
腦袋很大。
腳邊，兩隻膠靴畫得尤其醒目。
趙雷拿起來，沉默片刻。
「這是我？」
沈靈兒端著溫水坐在椅子上。
「示意圖。」
「為什麼是我站樹下？」
「方便你記。」
趙雷又看了一眼。
紙張下方，還有四個字。
別瞎走了。
他緩緩轉頭。
白板上的便簽。
杯子上的提醒。
現在又多了一張圖。
白思思走過來，看了一眼，笑著問：「收嗎？」
趙雷把紙折好，放進口袋。
「收。」
沈靈兒看向他。
「看懂了？」
「看懂了。」
他拍了拍口袋，語氣十分認真。
「我現在不光有成績，還有教材。」
沈靈兒哼了一聲，低頭喝水。
窗外，來接他們的車開進院子。
導演招呼眾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趙雷提起背包，走到門口，先看腳下，再看院門，最後轉身朝停車的位置走去。
沈靈兒剛好跟出來。
他立即說道：「我知道，走之前先確認方向。」
小姑娘看著他。
「方向對了。」
趙雷心頭一松。
隨後，她指了指他腳邊。
「包拿錯了。」
趙雷低頭。
粉色的小書包上，一隻卡通兔子正朝他笑。
身後，趙萌萌抱著他的黑色大背包，滿臉茫然。
「爸爸。」
「你的怎麼這麼重？」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從旁邊慢悠悠走過。
「因為裡面裝著教材。」
她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學生還沒裝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