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把兩個背包換回來時,趙萌萌已經被那個黑色大包壓得往後仰了一點。
他趕緊接住。
「爸爸拿錯了。」
趙萌萌揉揉肩膀,認真問:「你的教材是石頭做的嗎?」
沈靈兒站在車門旁,笑出了聲。
趙雷看過去。
小姑娘立即抬起下巴。
「她問的。」
「我知道。」
「那你看我幹什麼?」
趙雷把背包往肩上一甩。
「看看老師滿意不滿意。」
沈靈兒點頭。
「學生家長挺會問。」
白思思扶著車門,笑得沒能立刻上去。
車子駛離護林站的時候,老賀又叮囑了一遍,前方林場道路有幾段還在清理落石,讓司機按照通知通行,不要自行換小路。
導演坐在副駕駛上,答應得十分痛快。
今天誰也不趕時間。
沈靈兒靠在楊密身邊,大海豚橫在腿上,腦袋已經開始一點一點。
楊密替她扶住玩偶。
「睡一會兒。」
「不睡。」
「這次又看什麼?」
沈靈兒半閉著眼,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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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路。」
趙雷坐在後面,很輕地接了一句。
「路在你眼皮裡面?」
小姑娘沒回頭。
「你今天的合格——」
「睡得好。」
趙雷立即改口。
車廂安靜下來。
這回,看路的人比看雨的時候多堅持了半分鐘。
隨後,腦袋一歪,貼在了媽媽胳膊上。
楊密低頭看了看,拿衣服替她蓋住膝蓋。
那隻總要翹起來的頭髮,被帽子壓平了。
小姑娘睡著以後,終於不用跟誰較勁。
包括自己的頭髮。
……
接待點設在林場外圍。
一排木屋,後面連著林子,前方是鋪了碎石的空地。節目組原本安排在這裡補拍一段營地生活,現在只剩住宿和休整。
車輛到達時,工作人員已經將行李送進房間。
沈靈兒睡醒了,脾氣卻還沒完全醒。
楊密牽她下車,她站在原地,先嫌太陽晃眼,再嫌帽檐壓著眉毛。
最後,把帽子扣到了海豚頭上。
趙雷經過,忍不住看了一眼。
「它擋得住嗎?」
「它臉大。」
趙雷低頭瞧瞧玩偶,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接。
接待點的管理員姓許,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見孩子們都累了,先把大家領到公共餐廳。
飯還沒做好,桌上擺著溫水和幾碟小點心。
趙萌萌坐下來,拆開一塊餅乾。
剛吃了一口,窗外的矮欄杆上便跳來一隻松鼠。
尾巴蓬鬆。
兩隻前爪抱在胸前,腦袋朝窗里偏了偏。
幾個孩子一下坐直。
「媽媽!」
「松鼠!」
陳豆豆連餅乾都忘了吃。
趙雷也往窗外看,神情比孩子們還新鮮。
「這地方待遇不錯,還有迎賓。」
松鼠又往前跳了一小截。
趙萌萌看看手裡的餅乾,小聲問:「它是不是餓了?」
趙雷下意識拿起一粒花生。
手還沒伸出去,旁邊便響起兩個字。
「放下。」
他停住。
沈靈兒坐在椅子上,眼睛還有點困,語氣卻一點也不困。
趙雷低頭看看花生。
「我沒吃。」
「也沒讓你替它吃。」
「給它一粒都不行?」
「不行。」
趙雷望著窗外。
那隻松鼠恰好也望著他。
一人一鼠,對視得很認真。
沈靈兒伸手,將裝花生的小碟子拖走。
「你少跟它眉來眼去。」
白思思剛喝進去的水,差點沒咽下去。
許姐聽見動靜,立即走過來,將紗窗檢查了一遍。
「不能餵。前陣子有人偷偷餵過,它們就總來找吃的,還鑽過客人的包。」
趙雷把花生放回碟子。
「怪不得不怕人。」
沈靈兒看向他。
「知道你有吃的,才來。」
「那也是信任。」
「它信任花生。」
趙雷沒話了。
陳豆豆卻把餅乾舉高了一點。
「靈兒姐姐,它自己在森林裡找不到嗎?」
「找得到。」
「那為什麼還來?」
沈靈兒朝趙雷指了指。
「這邊不用找,有人往外送。」
陳浩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
「聽見了吧,不喂,也不伸手摸。」
幾個孩子點頭。
沒人再舉著食物往窗邊湊。
松鼠在欄杆上待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東西,終於轉身跳進了樹叢。
趙雷有些遺憾。
「走得真乾脆。」
沈靈兒端起水杯。
「你沒用了。」
……
行李送到房間後,導演終於找回一點組織活動的感覺。
「不拍攝,就大家一起整理一下院子,晚上吃飯方便。」
趙雷立即摸口袋。
導演看著他。
「便簽不用拿了,真不拍。」
「我找房卡。」
趙雷從口袋裡抽出那張歪樹圖。
停頓。
又默默塞了回去。
沈靈兒抱著海豚,從他面前慢悠悠走過去。
什麼也沒說。
比說了還難受。
院子裡擺著幾張摺疊桌,工作人員正把飲用水和零食箱搬下來。趙雷主動接過一隻紙箱,準備放到自己房門外。
沈靈兒腳步停住。
「那個不放這裡。」
趙雷低頭。
「餅乾。」
「我認識字。」
「晚上孩子們餓了,拿著方便。」
沈靈兒指向餐廳旁邊一間關著門的小屋。
「放那邊。」
許姐正好拿著鑰匙過來。
「對,吃的統一放儲物間,門鎖好。房門外、走廊里都別留。」
趙雷看看那扇厚實的門。
「餅乾還得住單間?」
沈靈兒抬眼。
「免得半夜有東西來找它。」
他立即把箱子抱緊了一點。
「什麼東西?」
「剛才那個。」
「松鼠?」
「也可能有老鼠。」許姐接道,「林子挨得近,吃的放外面,招來的可不只是你們喜歡看的。」
沈靈兒又指向桌下。
「那個袋子也收。」
一隻黑色垃圾袋敞著口。
裡面是工作人員吃剩的麵包包裝,還有半根香腸。
趙雷過去,把袋口擰了兩圈。
「這個好了。」
沈靈兒沒動。
趙雷看她一眼,又多擰了兩圈。
「現在呢?」
小姑娘看著他。
「你給它梳辮子?」
許姐笑著拉開院角的垃圾桶。
桶蓋帶著扣鎖,合上以後,不容易被頂開。
「袋子封好,還得放這裡。晚上統一清運。」
趙雷把垃圾袋放進去,扣上蓋子。
又拉了拉。
沒開。
這才拍拍手。
「這次總行了。」
沈靈兒點頭。
趙雷剛想說點什麼,便看見她繞到桌子另一邊,彎下腰,從凳子底下撿起一個小小的麵包袋。
袋口已經拆開。
裡面剩了半塊。
「誰的?」
沒人回答。
沈靈兒把袋子舉高一點。
「麵包主人,出來。」
周小魚慢慢抬起手。
「我的。」
蘇婉一怔。
「不是讓你放桌上嗎?」
周小魚低下頭。
「我想留給小松鼠。」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沈靈兒走過去,將麵包放在她面前。
沒有凶她。
只是問:「你知道它還會帶誰來嗎?」
周小魚搖頭。
「不知道,就別請。」
周小魚抿了抿嘴。
「可它很小。」
沈靈兒看著她,停了兩秒。
「你也小。」
她指向蘇婉。
「你媽媽讓陌生人隨便給你東西吃嗎?」
周小魚立即搖頭。
「那就對了。」
小姑娘想了一會兒,把麵包袋口收攏,交給媽媽。
「我不留了。」
沈靈兒滿意地點頭,轉身準備走。
楊密卻叫住她。
「靈兒,你包里有沒有吃的?」
她腳步一頓。
趙雷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沈靈兒抱緊海豚。
「沒有麵包。」
楊密沒被繞過去。
「別的呢?」
「……」
「拿出來,一起放好。」
小姑娘站了片刻,終於把手伸進口袋。
一顆糖。
包裝磨得發白。
楊密看著它,眉梢慢慢抬起來。
趙雷也認出來了。
「這不是護林站那顆?」
沈靈兒扭頭。
「你跟它很熟?」
趙雷馬上搖頭。
楊密伸出手。
沈靈兒把糖放上去,卻沒立即鬆開。
母女倆,一人捏著包裝的一端。
楊密看著她。
她也看著楊密。
最後,小姑娘先開口。
「它一直沒惹事。」
趙雷猛地轉身。
肩膀抖了一下。
楊密忍著笑。
「放進食品盒,不扔。」
沈靈兒這才鬆手。
還不忘補一句。
「單獨放。」
「好。」
「別壓著。」
「知道。」
趙雷終於轉回來,認真感慨。
「別人家是糖住盒子。」
沈靈兒抬眼。
他後半句立即咽下去了。
可林硯已經笑著走過來。
「這些存放食物的習慣,也是爸爸教的?」
「嗯。」
「以前帶你在外面住過?」
沈靈兒點頭,伸手將海豚的帽子摘下來。
楊密輕輕問:「你那時候也肯把糖交出去?」
小姑娘低頭整理帽檐。
沒回答。
趙雷忽然覺得,這個動作很熟。
通常意味著,後面有故事。
果然。
過了一會兒,沈靈兒才硬邦邦地說道:
「他把餅乾盒拿走了。」
「然後呢?」趙雷問。
「我拿回來。」
「再然後?」
小姑娘皺起眉。
「他拿著空盒子,看了我半天。」
楊密怔了一下。
隨後低頭看向女兒的外套口袋。
沈靈兒立刻將口袋捂住。
「那是以前!」
趙雷終於笑出了聲。
原來不是捨不得交。
是連盒子都給人家留下了,吃的已經轉移完畢。
林硯笑了一會兒,卻又看向那間關好的儲物室。
這些不起眼的規矩,單講一遍並不難。
難的是面對這麼一個會偷換盒子、轉移餅乾的小姑娘,還能一遍遍盯著她做完,直到她如今比誰都記得牢。
那位始終沒有出現的父親,耐心恐怕比他們想的還要多。
沈靈兒察覺到幾個人的目光,臉繃了起來。
「看什麼?」
趙雷搖頭。
「沒什麼,我就是忽然覺得,你爸爸挺不容易。」
楊密低頭笑了。
沈靈兒沉默兩秒,抱起大海豚,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回頭。
「趙雷。」
「哎。」
「你右邊口袋。」
趙雷低頭一摸。
剛才順手揣進去的一小包花生。
還在。
院子裡的人一起望了過來。
趙雷拿著花生,慢慢站直。
「我這是……」
沈靈兒靠著門框,下巴微抬。
「轉移糧食。」
趙雷閉上嘴。
小姑娘指了指儲物間。
「交了。」
他老老實實走過去。
身後,傳來沈靈兒慢悠悠的一句。
「你爸爸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