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接待點外的天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霧。
霧從林子裡慢慢漫出來,貼著碎石路往前爬。院牆外的灌木上掛滿了水珠,偶爾有一滴落下,砸在葉片上,順著葉脈滾了很遠,才掉進泥里。
趙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五個字。
沒有花生。
他已經盯了這張紙兩分鐘。
白思思從身後走出來,看了一眼。「你還要掛多久?」
「我在觀察。」
「觀察什麼?」
「它有沒有被風吹歪。」
白思思抬頭看去。
那張紙被膠帶貼在走廊盡頭的窗戶裡面,字確實很大。風吹不到,雨也淋不到。唯一的問題是,紙的右下角翹起來了一點。
白思思伸手,把那一角按平。
「現在不歪了。」
趙雷點頭。「這說明固定方式還有改進空間。」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從房間裡出來,剛好聽見這句話。
她看了一眼窗戶。「你昨晚睡著了嗎?」
「睡了。」
「幾點?」
「十一點。」
「你十點半還在找膠帶。」
「那是睡前準備。」
「你十一點二十還在窗邊檢查。」
「那是安全確認。」
沈靈兒抱緊海豚。「你十二點以後還在門口走。」
趙雷神情一頓。
白思思轉頭看他。
趙雷立即解釋:「我去喝水。」
「你拿著手電。」
「水壺裡沒水。」
「那你去幹什麼?」
趙雷沉默了幾秒,認真說道:「我去確認它真的沒有花生。」
沈靈兒看著他。
「確認過了?」
「沒有。」
「為什麼?」
「我沒敢開門。」
小姑娘點了點頭。「有進步。」
趙雷剛露出笑容,她又補了一句:「至少知道自己不該出去。」
笑容重新收了回去。
楊密替女兒套上薄外套,順手把她翹起來的頭髮壓了一下。
沈靈兒立即抬手護住腦袋。「媽媽。」
「還沒梳。」
「不用梳。」
「會扎眼睛。」
「它自己會讓開。」
「頭髮不會聽你的。」
「它不聽話,我就剪了。」
趙雷在旁邊小聲道:「這招我小時候也用過。」
沈靈兒轉頭。「你現在還留著。」
「因為我媽媽沒同意。」
「你媽媽是對的。」
趙雷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沒敢繼續說。
今天原本沒有拍攝安排。
林場方面卻在早餐後送來了一份臨時通知。接待點後方的原始林區,前幾日因為連續降雨,幾處巡護路線被沖斷。護林員需要帶人進去確認幾處紅外相機和蓄水點,節目組如果願意,可以在外圍進行簡單記錄。
導演第一時間搖頭。
「不進深處,只在外圍。」
趙雷正在喝粥,聞言點頭。「我贊成。」
沈靈兒抬眼。「你不去?」
趙雷放下勺子。「我只是覺得,外圍也很有學習價值。」
「你剛才不是贊成不進深處?」
「我贊成你們不進深處。」
沈靈兒看向楊密。
楊密已經在替她檢查水壺。
「媽媽也去。」
沈靈兒點頭。「我去。」
趙雷的嘴角動了動。「那我也去。」
「你不是贊成不進深處?」
「我可以在外圍保護你們。」
沈靈兒盯著他。「你會保護什麼?」
趙雷想了想。「保護大家不隨便喝水,不亂餵動物,不踩坑,不碰陌生植物。」
老賀從門外經過,聽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你自己能做到嗎?」
趙雷回答得很快。「能。」
沈靈兒問:「花生呢?」
趙雷低頭喝粥。
「我會努力。」
「不能努力。」
「我會做到。」
沈靈兒這才收回目光。
隊伍從接待點後方出發。
這次沒有帶太多東西。護林員背著工具包和通訊設備,林硯帶著記錄板,楊密替沈靈兒背著水和備用衣物。趙雷自告奮勇背了一隻空袋子。
走了不到一百米,沈靈兒便停下。
趙雷跟著停住。「怎麼了?」
「你的袋子反了。」
趙雷低頭看去。
袋子的開口朝里,背帶卻扣在了外側。這樣背著不影響走路,卻會讓他每次取東西都要把整隻袋子轉過來。
「這是為了防止東西掉出來。」
「裡面沒有東西。」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沈靈兒伸手,把袋子取下來,重新扣好。
「以後裝東西。」
趙雷接過袋子。「你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因為你把扣子扣反了。」
「我以為是設計。」
「它也以為你會用。」
護林員沒忍住,笑了一聲。
趙雷把袋子背好,決定今天少解釋。
原始林區入口比昨天的西坡更潮濕。
這裡的樹木長得密,樹冠一層壓著一層,陽光只能從葉片縫隙里落下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貼在濕滑的樹幹上。
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
看著平整,踩下去卻軟硬不一。
沈靈兒沒有沿著最明顯的路走,而是先繞到一棵倒下的巨木旁邊。
倒木橫在路中間,樹幹上長滿灰白色的菌類。幾名工作人員下意識想從旁邊踩過去,她立即抬手。
「別碰。」
眾人停住。
趙雷看向那片菌類。「有毒?」
「不知道。」
「不知道還不能碰?」
沈靈兒蹲下來,指了指菌類下方的樹皮。「這裡有新鮮的咬痕。」
護林員湊近看了看。「像齧齒動物留下的。」
「它們能吃,我們不能。」
趙雷點頭。「這句話很重要。」
「你記住就行。」
沈靈兒從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細長的探杆,沿著倒木邊緣戳了幾下。第一下,探杆只進去一點。第二下,直接沒入了半截。
趙雷往後退了一步。
「裡面空的?」
「樹心爛了。」
「那從旁邊走?」
「看旁邊。」
趙雷立即低頭。
倒木另一側的落葉下面,有幾道細細的黑線,像是樹根露出來後留下的裂縫。護林員用探杆一試,落葉連著泥土一起塌下去,露出一個狹長的洞。
洞裡沒有水,只有一股潮濕的腐木味。
林硯眉頭微皺。「這是樹根空洞?」
「還有螞蟻。」
沈靈兒指向洞口。
幾隻紅褐色的大螞蟻正沿著樹根爬出來,觸角不停擺動。
趙雷看了一會兒。「這個會咬人嗎?」
「會。」
「咬疼嗎?」
「你可以問它。」
趙雷立即離洞口遠了一點。
護林員帶大家從上坡繞行。沈靈兒走在最前面,遇到垂下來的藤蔓,她不會直接用手撥,而是先用探杆輕輕挑開,等裡面沒有東西移動,才讓後面的人通過。
趙雷看得很認真。
走過一處低矮灌木時,他也學著拿樹枝撥了撥。
葉片下面沒有動靜。
他鬆了口氣,剛要伸手撥開第二處,沈靈兒忽然說道:「別碰。」
趙雷的手停在半空。
「又有東西?」
沈靈兒指著他的袖口。
一隻細小的黑色螞蟥,正貼在他外套的布料上,身體已經拉長了一點。
趙雷臉色微變。「什麼時候來的?」
「你剛才經過水窪。」
「它什麼時候爬上來的?」
「你問它。」
趙雷低頭看著那隻螞蟥,神情逐漸嚴肅。「它能聽懂嗎?」
「聽不懂。」
「那我問了也沒用。」
沈靈兒從急救包旁拿出一張硬卡片,沒有直接去扯,而是沿著螞蟥貼住布料的邊緣慢慢插進去。
螞蟥的身體縮了一下。
趙雷立即屏住呼吸。「它是不是生氣了?」
「它在收縮。」
「為什麼?」
「你碰它了。」
「我沒有。」
「卡片碰了。」
「那你小心點。」
沈靈兒沒理他。她將卡片一點點推進去,等吸附的部分鬆開,才將螞蟥從衣服上輕輕挑下來,放進了旁邊的濕葉堆里。
趙雷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口。
「它沒咬我?」
「還沒有。」
「為什麼不直接拽?」
「它的口器可能留在皮膚上。」
林硯看向她。「如果已經咬住了呢?」
「用平的東西從邊緣弄開,不要硬拔。出來以後清潔傷口,觀察有沒有持續出血和過敏反應。」
趙雷立即低頭檢查褲腿。
「我腿上有沒有?」
「有一隻。」
趙雷整個人僵住。
「哪邊?」
「左邊。」
他抬起左腿。
「不是那條。」
趙雷又抬起右腿。
「也不是。」
「你左邊的褲腿。」
趙雷站著不動了。
沈靈兒走過去,在他褲腳外側捏起一隻已經縮成小團的螞蟥。「你自己看。」
趙雷盯了半天,長長鬆了口氣。
「它這么小,剛才怎麼能拉那麼長?」
「因為你一直抬腿。」
「我這是給它機會?」
「你在幫它運動。」
白思思捂著嘴笑。
趙雷看著被沈靈兒丟進濕葉里的螞蟥,語氣複雜。「我以後再也不隨便抬腿了。」
「你可以走。」
「我怕它追上來。」
沈靈兒指向前方。「它比你慢。」
「可是它很有耐心。」
「你也沒有。」
隊伍繼續向前。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護林員在一棵大樹上找到第一台紅外相機。相機固定在離地一米左右的位置,鏡頭朝向一條泥路。外殼上沾著泥,鏡頭前方卻被一片寬大的葉子擋住了。
護林員伸手要去掰葉子。
沈靈兒抬手攔住。「先別動。」
「怎麼了?」
她指了指葉片背面。
葉片後方藏著一排細小的白色卵塊,排列得很整齊,旁邊還有幾隻透明翅膀的小蟲在爬。
護林員立即收回手。
「這是什麼?」
「不能確定。」
趙雷站在後面,忍不住說道:「又是不能確定。」
沈靈兒回頭看他。「不能確定,就離遠點。」
「我已經離得很遠了。」
「你剛才還想幫忙。」
「我想幫相機。」
「相機不需要你幫。」
她讓護林員用長柄工具將葉片撥開,又從側面檢查了相機支架。支架底部被泥水沖鬆了一點,若是直接靠近,很容易踩到旁邊的空洞。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截枯枝,朝相機後方輕輕一撥。
枯葉下面立刻露出一條細長的白色根莖。
趙雷看著那東西。「蛇?」
「不是。」
「那是什麼?」
「蛇蛻。」
趙雷又往後退了一步。
護林員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確實是蛇蛻,剛脫不久。」
「附近有蛇?」林硯問。
沈靈兒看著樹根周圍的泥痕。「有。」
趙雷聲音放輕。「那它現在在哪兒?」
沈靈兒指向相機底下。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相機支架後面,有一塊被落葉遮住的石頭。石頭與泥地之間留著一道窄縫,縫裡正緩慢吐出一截分叉的舌頭。
趙雷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靈兒伸手,將他往後推了半步。「別擋路。」
「我沒擋。」
「你擋住楊密了。」
趙雷立即側身,讓出位置。
沈靈兒沒有靠近石縫,只讓護林員用長杆從另一側輕輕敲了敲地面。
石縫裡的舌頭縮了回去。
過了幾秒,一條灰褐色的蛇從石頭後方慢慢游出,身體不算粗,卻比趙雷想像中長得多。它沒有攻擊,只是貼著地面,沿著樹根鑽進了另一片落葉。
趙雷等它完全消失,才低聲問:「它剛才是不是在看我們?」
「它在感知溫度和氣味。」
「那它知道我害怕嗎?」
「知道你很熱。」
「我不是害怕。」
沈靈兒看了看他額頭上的汗。「你發燒了?」
趙雷擦了擦額頭。「天氣熱。」
「林子裡二十度。」
「我體質好。」
「你體質會出汗。」
林硯蹲在安全位置,查看那片蛇蛻。「蛇在換皮後,行動會更謹慎。相機附近有它停留的痕跡,可能把這裡當成了遮蔽物。」
沈靈兒點頭。「所以不能為了看相機,直接把手伸到石頭後面。」
趙雷認真點頭。「這條我記住了。」
「你昨天也說過記住了。」
「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更可靠。」
沈靈兒看著他。「你先不要證明。」
護林員確認蛇已經離開通道後,才從另一側將相機取下。鏡頭前的葉片被重新清理,支架也換了位置。
相機屏幕里存著最近幾天拍到的畫面。
野豬。黃鼠狼。幾隻夜間活動的小型獸類。
還有一隻體型不小的黑熊,從鏡頭前慢慢經過。
趙雷盯著屏幕,聲音漸漸變輕。「這裡還有熊?」
護林員點頭。「偶爾會經過,不代表會主動靠近人。」
「那它要是靠近呢?」
沈靈兒拿過相機,看了一眼最後一張照片。
畫面里,黑熊站在樹影之間,鼻子朝著鏡頭方向抬起,似乎聞到了什麼。
她將相機遞迴去。
「別跑。」
趙雷認真問:「為什麼?」
「你跑不過。」
「那我爬樹?」
「它也會。」
「裝死?」
「看情況。」
「什麼情況?」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先別遇見。」
趙雷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這句話雖然簡單,卻很有道理。
走出林區前,沈靈兒忽然停在一處泥地邊。
她蹲下,沒有看腳印,而是看一片被壓彎的蕨葉。
蕨葉中間有一道細長的擦痕,擦痕旁邊沾著一點新鮮的白色絨毛。
林硯走近。「又有動物?」
沈靈兒捏起一根樹枝,將絨毛挑進透明袋。
「不是動物。」
「那是什麼?」
她抬頭看向前方。
幾米外,一根低矮樹枝上掛著半截破掉的布條。布條顏色很深,邊緣卻有明顯的車縫線,不像自然脫落。
護林員臉色一變。「這裡有人來過?」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走到布條旁邊,先看樹枝,再看地面,最後看那道擦痕。
「不久前。」
「為什麼?」
「布條被掛上去的時候,樹枝折傷了。傷口還沒幹。」
趙雷探頭看了一眼。「這又是誰留下的?」
沈靈兒用竹夾將布條取下。
布條裡面夾著一小撮灰白色粉末。
她沒有聞,只放進證物袋。
「不是求救。」
林硯問:「你怎麼知道?」
「求救不會掛在蛇剛經過的地方。」
趙雷一愣。「那它是給誰看的?」
沈靈兒把證物袋遞給護林員。
「給不怕蛇的人。」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原始林區更深處。
那裡的樹冠仍舊沉沉壓著,霧氣沒有散開。幾片葉子無風晃動,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經過,卻沒有留下明顯的腳步。
趙雷立刻把自己的袋子抱緊。
「我們今天不是只查外圍嗎?」
「是。」
「那就好。」
沈靈兒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趙雷。」
「在。」
「你的褲腿。」
趙雷臉色一變,立即低頭。
右邊褲腳上,又貼著一隻小小的螞蟥。
他僵在原地。「它什麼時候來的?」
沈靈兒看了看周圍。「剛才你抱袋子的時候。」
「我一直抱著袋子。」
「所以它沒地方爬,只能爬你。」
趙雷把袋子遞給白思思,雙手舉起。「快弄掉。」
沈靈兒走過去,熟練地用卡片將螞蟥挑開。
趙雷低頭看著那隻落在葉片上的小東西,久久沒有說話。
白思思問:「怎麼了?」
「我發現了一件事。」
沈靈兒把卡片收好。「什麼?」
趙雷神情嚴肅。「原始森林裡,最危險的不是蛇,也不是熊。」
「是什麼?」
他指了指自己的褲腿。
「螞蟥。」
沈靈兒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是因為你只遇到了小的。」
趙雷腳步一頓。
「還有大的?」
沈靈兒沒有回頭。
「你可以留下等它們長大。」
趙雷抱起袋子,立刻跟了上去。
「我覺得今天的外圍檢查已經非常充分了。」
沈靈兒點頭。「嗯。」
「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回去?」
「回去。」
「不用再往裡面走?」
「不走。」
趙雷鬆了一口氣。
沒走兩步,他忽然又問:「那那塊布怎麼辦?」
沈靈兒看向他。「證據交給警方。」
「我是說,裡面的人怎麼辦?」
小姑娘停下腳步。
林子深處,一片濕葉無聲地落了下來。
沈靈兒望著那根被折斷的樹枝,臉上的困意已經徹底消失。
過了片刻,她抬手,指向來時的路。
「先回去。」
趙雷愣了愣。「不是去找?」
「現在沒有準備。」
「那什麼時候?」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目光落在那片霧氣里。
「等他們想讓我們看見的時候。」
「如果他們不想呢?」
沈靈兒轉身,語氣平靜。
「那就讓他們自己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