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接待點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
霧氣散了不少,院子裡的碎石路被陽光照出一層淺白色。許姐站在門口,遠遠看見他們回來,先看了看人數,又看了看每個人的褲腿。
尤其是趙雷的褲腿。
趙雷停在台階下,立刻挺直身體。
「我這次沒有少人。」
許姐點頭。「我看見了。」
「也沒有多帶什麼。」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從他旁邊走過去。「他多帶了兩隻螞蟥。」
趙雷臉色一變,低頭檢查褲腳。
「已經掉了。」沈靈兒說道。
趙雷動作停住,緩慢抬頭。「你不能等我走進屋再說?」
「等你把它們帶進屋?」
「它們已經掉了。」
「不代表沒有別的。」
趙雷立刻站到門外,抬起兩條腿,像兩根被風吹動的旗杆。
白思思走過來,忍著笑替他看了一遍褲腳。「沒有了。」
「真的?」
「真的。」
「袖子呢?」
「也沒有。」
趙雷仍舊不放心,轉了半圈。
沈靈兒已經走進了屋。她將大海豚放到椅子上,自己坐在旁邊,把從原始林區帶回來的證物袋放到桌面。
裡面裝著半截深色布條,還有那一小撮夾在布條里的灰白色粉末。
林硯把記錄板放在一旁。「警方的人一會兒會過來取。」
「他們知道是什麼了嗎?」楊密問。
「還沒有。護林站只說是有人在封閉區活動,具體要等鑑定。」
趙雷從門外進來,剛聽見這句話,便湊到桌邊。「那塊布是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沈靈兒看著他。
趙雷馬上停住腳步。「我只是站在這裡。」
「你站得太近。」
他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林硯打開照片記錄。「布條掛在低樹枝上,附近沒有明顯腳印。你認為不是求救信號?」
「不是。」
「也不是給我們看的?」
「給某個人看的。」
趙雷站在一旁,小聲說道:「給不怕蛇的人。」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複述。」趙雷解釋,「不是發表意見。」
小姑娘伸手,將證物袋轉了個方向。
布條邊緣的車縫線很細,針腳卻不均勻,有幾處明顯重疊。沈靈兒用棉簽隔著袋子比了比,又指向其中一處。
「這裡被重新縫過。」
林硯低頭看照片。「原本撕開以後,又有人補了一針?」
「不是補。」
「那是什麼?」
「固定東西。」
她指向布條夾層。
「這裡原來夾過一根硬東西,後來被抽走了。」
趙雷忍不住問:「什麼硬東西?」
沈靈兒抬起眼。
趙雷把嘴閉上。
林硯卻已經取出放大照片。布條內側果然有一道狹長的壓痕,寬度不到一厘米,像曾經被某種薄片撐開過。
楊密輕聲問:「會不會是刀片?」
「不像。」沈靈兒搖頭,「刀片不會留下這麼長的纖維變形。」
「那是什麼?」
「樹葉。」
屋裡安靜了一下。
趙雷沒有忍住。「樹葉?」
沈靈兒點頭。「葉柄很硬,插進去以後,布條會立起來。」
林硯看向她。「讓布條更容易被看見?」
「嗯。」
「所以那個人不是隨手掛在樹上,而是先把布條撐開,讓它正對著路。」
「他希望經過這裡的人看見。」
趙雷摸了摸下巴。「可是你剛才又說,不是給我們看的。」
沈靈兒將證物袋收起來。
「你們看見,是因為你們走到了這裡。」
「那給誰看?」
「給會走到這裡的人。」
趙雷認真想了想。「這有什麼區別?」
「你走不到,就看不見。」
「那我看見了,說明我走到了。」
「說明你跟著我們。」
趙雷頓時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可又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白思思替他把歪掉的衣領整理好。「你今天回來得很完整,已經不錯了。」
「我一直都很完整。」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腦子也完整?」
趙雷沉默片刻。「這個問題要看參照物。」
楊密笑著在女兒頭頂輕輕按了一下。「別逗趙雷叔叔了。」
沈靈兒抬起臉。「我沒有逗。」
「那你是在做什麼?」
「檢查。」
「檢查什麼?」
「他有沒有學會閉嘴。」
趙雷立刻坐到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端正。
「我已經學會了。」
沈靈兒看了他兩秒。「你剛才說了八句。」
趙雷低頭數了數。
「有這麼多嗎?」
小姑娘轉頭看向楊密。「媽媽,他連自己說了幾句都不知道。」
楊密摸了摸她的頭髮。「所以才要慢慢教。」
沈靈兒抿住嘴,伸手將自己的頭髮壓平。
趙雷坐得更加端正了。
片刻後,許姐敲門進來。
「警察還有一會兒到。先說另一件事。」她把一張林區示意圖放到桌上,「後方原始林區的北側維護點,今天上午聯繫不上了。」
林硯立刻抬頭。「維護點有幾個人?」
「兩名巡護員,平時負責檢查蓄水設備和相機。昨天晚上還報過平安,今天早上沒有按時回站。」
楊密的神情慢慢嚴肅起來。「聯繫不上多久了?」
「兩個小時。」
趙雷下意識看向沈靈兒。
沈靈兒沒有看他,只伸手拿過那張圖。
圖上標出了接待點、原始林區入口,以及北側一條淺黃色的維護路線。路線繞過一片密林,最後停在一個方形標記旁。
「為什麼現在才說?」林硯問。
許姐有些為難。「剛開始以為是通訊設備進水。那邊信號本來就不好,而且兩個人經常為了檢查水管提前離開路線。」
「他們帶了什麼?」
「工具包、短波電台、兩天的壓縮食品,還有一台備用定位儀。」
沈靈兒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備用定位儀有信號嗎?」
「沒有回傳。」
「電池呢?」
「昨晚充滿的。」
「那不是進水。」
許姐愣了一下。
沈靈兒指向地圖北側。「他們沒有到維護點。」
林硯看著那條路線。「你怎麼判斷?」
「如果到了,定位儀會有一次自動回傳。」
「也可能設備壞了。」
「兩台一起壞?」
許姐搖頭。「不太可能。」
沈靈兒把地圖往前推了一點。
「他們在這裡停過。」
她指向路線中段的一處彎道。
那裡標著一片細小的灰色陰影,旁邊寫著「舊林道塌方區」。
趙雷湊過來看。「為什麼是這裡?」
「路線變窄。」
「這就能看出來?」
「地圖上畫的是原來的路。」
沈靈兒指向塌方區前後兩段。
「這裡的等高線擠在一起,說明坡度突然變陡。維護人員如果要繞行,會先停下來確認。」
林硯低頭看了一會兒。「可停下來不代表出事。」
「如果只是繞行,定位儀會繼續移動。」
「它沒有回傳。」
「所以他們要麼停在這裡,要麼把定位儀留下了。」
許姐的臉色變了。「你是說,他們可能遇到了危險?」
「嗯。」
趙雷抬起手。「那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報警?」
「已經通知了。」許姐說道,「巡護隊正在集結。只是北側路線情況不清楚,負責人希望先派兩個人去入口確認,其他人等支援。」
沈靈兒放下地圖。
「我去。」
楊密立刻看向她。「靈兒。」
「只到入口。」
許姐趕緊說道:「不會讓你們進深處。你們留在外面,等巡護隊確認情況。」
趙雷臉色一白。「我也去入口?」
沈靈兒看向他。「你不去。」
趙雷鬆了一口氣。
「你留下看東西。」
他的表情重新凝固。「看什麼東西?」
沈靈兒指向桌面上的一堆裝備。
「把每個人的東西分開。」
「我會。」
「別拿錯。」
「我不會。」
「別把急救包當午飯。」
趙雷立刻轉頭看向白思思。「她為什麼這麼說?」
白思思溫柔地回答:「因為你剛才把壓縮餅乾放進了急救包。」
趙雷看著自己的背包。
「那是為了節省空間。」
沈靈兒從椅子上下來。「你只是想吃的時候找不到。」
「我知道在哪裡。」
「你連花生都能遺漏。」
趙雷立即閉嘴。
楊密替沈靈兒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又將水壺扣在她腰側。小姑娘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
「我自己會。」
「媽媽知道。」
「那你還——」
「你背包帶鬆了。」
沈靈兒低頭看了一眼。
背包左側的扣帶果然比右邊長出一截。
她沒有再動,任由楊密替她調整好。
趙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悄悄把自己的背帶也拉緊。
沈靈兒看見了。
「你不用學。」
「我是在自檢。」
「你學得挺快。」
趙雷剛露出笑容。
「因為我只剩這個能學。」
一旁的林硯拿起一支短柄錘。「北側入口如果有塌方,巡護員可能留下標記。我們只確認外圍,不越過警戒線。」
沈靈兒點頭。「帶白布。」
趙雷立即說道:「白布不是已經用過了嗎?」
「新的。」
「又要找腳印?」
「不是。」
「那找什麼?」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走到門口。
「找風。」
趙雷站在原地,眉頭慢慢皺起來。
「風也能留下腳印?」
沈靈兒頭也沒回。「你的問題越來越像腳印。」
楊密牽著她跟上去。
林硯和護林員準備好裝備,帶著眾人往北側入口走。導演原本也想跟著,被許姐直接攔住。
「你留下。」
導演看向沈靈兒。
小姑娘指了指他手裡的相機。
「會嚇到人。」
導演一怔。「我不開機也不行?」
「你拿著就像要開機。」
「那我不拿。」
「你走路也會踩東西。」
導演看向趙雷。
趙雷認真點頭。「這個我有經驗。」
導演只好留下。
北側入口離接待點不遠,卻比原始林區的南入口更加陰濕。這裡的樹長得密,枝葉互相交錯,地上沒有明顯的陽光,只有一層淡淡的綠光浮在腐葉上。
入口處立著一塊舊木牌。
前方維護路線,非工作人員勿入。
木牌下方還壓著一根橫木,橫木被雨水泡得發黑。
許姐指向前方。「兩名巡護員平時從這裡進去。」
沈靈兒沒有跨過橫木。
她先蹲下來,看橫木兩端。
趙雷站在她身後,十分自覺地停在三步以外。
林硯問:「發現什麼?」
「木牌被動過。」
許姐走近一步,又停住。「哪裡?」
沈靈兒指向木牌底部。
原本插在泥里的兩根木樁,有一根周圍的土顏色更深。旁邊還留著幾道很細的刮痕,像有人用鞋尖撥過。
「有人把牌子拔起來過。」
「為什麼要拔?」
「看後面。」
護林員取來長柄工具,從側面將木牌輕輕撥開。
木牌後方壓著一截灰色塑料管。塑料管只有手指粗,管口被泥堵住了一半。
許姐蹲下來。「這是蓄水點的導水管。」
林硯看向維護路線。「這裡距離蓄水點還有兩公里。」
「不應該出現在入口。」
沈靈兒沒有碰塑料管,而是看向管口旁邊的泥。
泥里有一小片反光物。
她用竹夾將東西夾了出來。
是一枚很薄的鋁片。
鋁片上沒有字,只有兩道平行的壓痕。
趙雷小聲問:「又是記號?」
「不是。」
「那是什麼?」
「被咬過。」
趙雷愣了一下。
沈靈兒將鋁片交給護林員。「野豬。」
護林員接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這個是導水管的固定片。」
林硯蹲下來,觀察管口。「野豬把它拱出來的?」
「不只是拱。」沈靈兒指向旁邊的泥地,「它在這裡停過。」
泥地上有幾處不規則的淺坑,坑邊沾著濕泥。沒有完整的蹄印,只有被鼻子反覆拱開的痕跡。
趙雷望著那截管子。「它為什麼要咬水管?」
「管子裡有水。」
「它能聞到?」
「能。」
「隔著管子也能?」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你隔著儲物間的門都能聞到花生。」
趙雷捂住胸口。「這個例子可以不用總出現。」
「你自己留下的。」
護林員將導水管移到一旁。管子底下露出一條很淺的溝,溝里有新鮮的泥水,水流方向正朝林區裡面。
沈靈兒拿出一小片白布,貼在竹片上,讓護林員把竹片插在溝邊。
白布沒有垂直落下,而是輕輕貼向右側。
她又讓護林員換到另一邊。
白布的方向改變了。
林硯觀察片刻。「這裡有迴風。」
「嗯。」
「說明前面有落差或者空曠處。」
「還有一條側溝。」
沈靈兒指向樹根下方。那裡被腐葉遮住,露出一條比手掌寬不了多少的裂縫。裂縫裡有水聲,卻看不見水面。
許姐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兩名巡護員會不會掉進去了?」
「不會。」
「為什麼?」
沈靈兒指向裂縫邊緣。
一根藍色塑料扎帶卡在泥里,扎帶上掛著一小撮黃色纖維。
「這裡沒有腳踩過的痕跡。」
「那是什麼?」
「工具包。」
林硯伸手比了比裂縫寬度。「工具包被拖過?」
沈靈兒搖頭。「有人把它放在這裡擋水。」
趙雷低頭看了半天。「巡護員?」
「不是他們。」
「你怎麼知道?」
「扎帶斷口朝外。」
她捏住竹夾,指向扎帶上的斷面。
「如果是被人背包刮斷,纖維會朝行進方向卷。它是從裡面被拉出來的。」
林硯神情微變。「有人從裂縫下面拉過東西?」
「不是人。」
沈靈兒指向旁邊的樹根。
樹根背陰處,有一塊被磨得發亮的泥痕。泥痕離地面只有半尺,寬度卻比野豬的鼻子大一些。
「野豬拖過。」
護林員低聲說道:「它們可能把維護點的東西拱出來,帶到這邊。」
「那巡護員呢?」許姐問。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朝入口裡面看去。
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一條被落葉蓋住的維護路緩緩往下。路面上沒有明顯腳印,只有幾處被壓低的草。
她抬手指向左側。
「他們沒走這條路。」
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左側是一面長滿蕨類植物的土坡,坡面上沒有路,只有幾根被折斷的藤。
「為什麼?」
「那邊有氣味。」
趙雷的臉色立即變了。「又有熊?」
沈靈兒搖頭。「油。」
護林員從工具包里取出長杆,先撥開坡腳的一層枯葉。
一隻扁平的金屬盒露了出來。
金屬盒已經鏽得發黑,蓋子被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滲出淡黃色的油,混著雨水往下流。
許姐看清盒子上的標識,立刻說道:「舊的防蟲藥劑。」
林硯眉頭皺緊。「這裡怎麼會有這個?」
「以前清理林道時留下的。早就停用了。」
沈靈兒沒有靠近。
她指向金屬盒下方。
泥地上有一串淺淺的拖痕,拖痕繞開了藥劑,繼續往土坡後方延伸。
「巡護員發現了它。」
許姐問:「你怎麼確定?」
「他們沒有踩到。」
她指向金屬盒四周。
「盒子旁邊的落葉被撥開,說明有人檢查過。可痕跡只有一側,另一側沒有鞋印。」
林硯抬眼。「他們從上方繞過去了。」
「嗯。」
「為什麼不直接帶走?」
「不能碰。」
許姐點頭。「這種東西要等專業人員處理。」
趙雷站在旁邊,低頭看那隻舊鐵盒。「那他們現在去了哪裡?」
沈靈兒順著拖痕看向土坡後方。
那裡有一片低矮的竹林。
竹葉沒有風,卻一片接一片地輕輕下沉。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經過。
沈靈兒伸手,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
趙雷立刻按住自己的嘴。
「我沒問。」
「你想問。」
「我忍住了。」
「算你今天有一點用。」
沈靈兒沒有把石子扔進竹林,而是將它放在腳邊。她取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杆,從遠處朝竹林邊緣滾去。
金屬杆剛碰到一片竹葉,竹林深處便傳來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沙。
隨後,幾根竹竿同時向旁邊歪倒。
護林員握緊長柄工具。
林硯低聲問:「是人?」
沈靈兒看著竹林下方。
「不是。」
「那是什麼?」
「繩子。」
她指向地面。
一條幾乎與泥水同色的細繩,從竹林里一直拉到土坡邊,繩上纏著幾片竹葉。剛才金屬杆碰到繩子,裡面的竹竿便被帶著傾斜。
趙雷看著那條繩子,慢慢後退。
「這裡怎麼什麼都有?」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你走路會碰到。」
「我還沒碰。」
「所以你今天還活得很完整。」
護林員沒有貿然跨過細繩,而是沿著邊緣找到了另一端。繩子連接著一隻倒扣的塑料桶,桶下壓著一張濕透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模糊的字。
別進竹林。
趙雷盯著那行字。「這次總是提醒我們了吧?」
沈靈兒蹲下,沒有拿紙。
她先看紙的邊緣,又看塑料桶底。
桶底壓著兩枚新鮮的竹筍殼,殼上沾著泥,方向卻不是從竹林里掉出來的。
她伸手指了指竹林外側。
「有人從裡面出來過。」
林硯神色一凝。「巡護員?」
「不確定。」
「那紙是誰留下的?」
「想讓人以為巡護員留下的。」
趙雷剛要開口,沈靈兒已經抬手。
竹林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動物。
這一次,確實是人。
楊密握住沈靈兒的手腕。
小姑娘沒有往前,只盯著竹林邊緣一處被壓彎的竹葉。
那片竹葉下方,露出半隻沾泥的鞋。
沈靈兒伸手,從背包里取出一枚小鏡片,蹲在原地,借著鏡面看向竹林深處。
片刻後,她慢慢收起鏡片。
「一個人。」
許姐立即拿起對講機。「找到人了?」
「還不能過去。」
「為什麼?」
沈靈兒指向竹林上方。
幾根竹竿之間,懸著一隻被雨水泡白的帆布袋。帆布袋下方連接著一根細線,細線垂到那隻鞋旁邊。
「他身邊有東西。」
林硯看清後,臉色微變。「袋子裡是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從包里取出一面摺疊小旗,遞給護林員。
「站到那裡。」
「做什麼?」
「擋住他的視線。」
護林員按照她指的位置站好。
沈靈兒又將一根長繩遞給林硯。「從右邊繞,不要碰竹子。」
林硯看了看那根細線,立刻明白過來。
「你認為那隻帆布袋會掉下來?」
「人一動,它就掉。」
「裡面是危險物品?」
「不知道。」
沈靈兒抬眼看向竹林。
「所以先別讓他動。」
她朝竹林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別抬頭。」
裡面的人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隻鞋往後收了半寸。
沈靈兒立即說道:「也別退。」
竹林里傳來壓低的聲音。
「你是誰?」
「出來。」
「我不能動。」
「我知道。」
「袋子會——」
話說到一半,裡面的人停住了。
許姐臉色一變。「是小周。」
她認出了聲音。
沈靈兒看著那條細線。「讓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小周,聽她的。」許姐立即說道,「雙手放在膝蓋上,別動。」
裡面的人照做了。
細線沒有變化。
林硯從側面緩慢靠近,沿著竹根繞到帆布袋下方,用長繩勾住袋子上方的固定帶,將它一點點牽到旁邊。
整個過程里,沒有人再說話。
帆布袋被拉開的瞬間,袋底露出一隻黑色塑料盒。
塑料盒沒有爆炸,也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盒蓋邊緣沾滿了白色粉末。
護林員低聲說道:「舊藥劑?」
沈靈兒搖頭。「石灰。」
趙雷站在最後面,遠遠看著那隻盒子。「石灰也會出事?」
沈靈兒看向他。「濕了會發熱。」
趙雷立刻閉緊嘴。
林硯將帆布袋移到乾燥處,先用工具固定住塑料盒,才讓小周慢慢往外挪。
小周剛邁出一步,腳邊的細線便鬆開了。
竹林深處傳來一陣嘩啦聲。
幾根竹竿猛地向下壓去,露出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小路盡頭,倒著一隻工具箱,箱蓋已經打開,裡面散落著幾支短柄工具。
小周扶著竹子,臉色蒼白。
「另一個人呢?」
許姐趕緊問。
小周搖頭。「老賀在後面。他摔進溝里了,腿被卡住。我出來找信號,剛到這裡就發現了這個盒子。」
林硯立即問:「他受傷嚴重嗎?」
「還能說話,但是動不了。」
沈靈兒看向那條竹林小路。
「在哪裡?」
小周抬手指向深處。「再往前兩百米,右邊有一片倒木。」
沈靈兒轉頭看護林員。
「帶擔架。」
許姐立即對講機聯繫支援。
趙雷抱著自己的空袋子,站在原地,神情逐漸認真起來。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留下。」
趙雷立刻點頭。「我看東西。」
「看人。」
「看誰?」
「看這個。」
她把那隻黑色塑料盒指給他。
趙雷臉色發白。「我看它?」
「不讓任何人靠近。」
趙雷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他從旁邊拿起一根長木桿,站到安全位置,將木桿橫在竹林入口。
「沒有你的允許,誰也不進。」
沈靈兒點頭。「這次記得別碰。」
趙雷握緊木桿。「我不碰。」
「也別用木桿戳。」
「我不戳。」
「別好奇。」
趙雷咬了咬牙。「我連看都可以少看。」
沈靈兒轉身,跟著林硯和護林員往竹林深處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把大海豚交給楊密。
楊密接住玩偶。「你要做什麼?」
沈靈兒從背包里拿出一副薄手套,又將褲腳重新收緊。
「把人帶出來。」
趙雷站在後面,認真補充:「安全帶出來。」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說得對。」
趙雷愣了愣。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得到完整的肯定。
下一秒,沈靈兒又說道:「所以你站遠一點。」
趙雷的表情重新變得複雜。
楊密牽住女兒的手。「慢一點。」
沈靈兒看著前方濕滑的竹林,沒有掙開母親。
她只是抬頭,對護林員說道:「把繩子給我。」
護林員遞過去。
沈靈兒將繩子繞過一根粗竹,打了一個不常見的固定結,又拉了拉受力方向。
林硯看著那處結法。「這樣能防止人在坡上繼續下滑?」
「能。」
趙雷隔著入口喊道:「這個結叫什麼?」
沈靈兒頭也沒回。
「你不需要知道。」
「我只是想學習。」
「你先學會站崗。」
趙雷握緊木桿,立刻閉上了嘴。
竹林深處,雨水順著葉尖不斷落下。
咚。
咚。
咚。
沈靈兒踩著沒有被壓斷的竹根,朝那片倒木走去。她每走一步,都會先用腳尖試探地面,再將繩子固定到下一處樹根。
前方很快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別過來,下面是空的。」
沈靈兒停下。
她低頭看向倒木下方。
老賀半個身子陷在腐葉里,一條腿被倒木壓住。倒木下面的泥土還在緩慢往下落,露出一道黑色的空洞。
林硯在後面低聲問:「能救嗎?」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取出一小塊乾燥的白布,放在空洞邊緣。白布沒有被風吹動,卻慢慢向下陷了一點。
「下面有氣流。」
林硯神情一變。「空腔?」
「舊排水溝。」
老賀苦笑了一聲。「我本來只是想拿工具箱,腳下一空,就掉進來了。」
沈靈兒看了看壓住他腿的倒木,又看向旁邊幾根根系。
「腿能動嗎?」
「能,但一動就疼。」
「那就別動。」
「你和他們說的一樣。」
「誰?」
「剛才小周。」
沈靈兒沒有繼續問。
她從包里取出一根摺疊撬杆,遞給護林員,讓他從倒木另一側插入固定點。隨後又將繩子繞過上方粗樹,調整到能夠分擔倒木重量的位置。
林硯問:「先抬樹還是先挖泥?」
「先固定。」
「為什麼?」
「它會滾。」
「往哪邊?」
沈靈兒指向坡下。
坡下那片腐葉一直延伸到竹林邊緣,下面沒有樹根,也沒有硬地。一旦倒木滾動,老賀的腿會被一起拖下去。
護林員立即按照她的指示固定繩索。
沈靈兒又從背包里取出一根短木棍,塞到老賀手邊。
「抓住。」
老賀接住木棍。「用來撐?」
「不是。」
「那做什麼?」
「咬。」
老賀愣了一下。
沈靈兒看了看他。「疼的時候別咬自己的舌頭。」
林硯偏過臉,似乎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合適。
老賀卻笑不出來,只能把木棍握緊。
幾名護林員一起發力。
繩子逐漸繃緊,倒木被撬起一條縫。沈靈兒沒有讓人直接拉老賀,而是先讓護林員把泥土一點點清開,確認他的腿沒有被樹根纏住。
過程中,倒木下方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從空洞裡擦過。
小周臉色發白。「裡面有東西?」
沈靈兒用探杆輕輕碰了碰洞口邊緣。
一條細長的黑色尾巴從腐葉下面迅速縮了回去。
趙雷遠遠看見,聲音都變了。
「又是蛇?」
沈靈兒抬頭看向入口方向。
「你看不見。」
「我聽見了。」
「那就繼續站崗。」
趙雷立即把頭轉向另一邊。
「我什麼也沒看見。」
倒木終於被抬高。
老賀的腿被一點點拖出,護林員用固定板托住膝下,將他轉移到安全位置。
直到擔架抬進竹林,沈靈兒才鬆開繩子。
她低頭看著那道空洞,伸手撿起一塊被壓碎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寫著「排水溝」。
只剩下半個「水」字。
林硯走過來。「這裡以前是維護路線?」
「嗯。」
「現在已經塌了。」
沈靈兒將木牌放進證物袋。
「不是塌了。」
「什麼?」
「有人把路牌拔出來了。」
她指向空洞另一側。
那裡有兩個新鮮的鞋印,鞋尖朝向竹林深處。鞋印旁邊還留著一截被踩斷的紅色塑料繩。
小周看見以後,臉色變了。
「我沒見過這根繩子。」
「老賀也沒見過。」
林硯低頭看了幾秒。「有人提前動過這條路。」
沈靈兒點頭。
她將證物袋封好,抬頭望向竹林更深處。
「他們不是今天才來。」
趙雷抱著木桿,站在入口處,終於忍不住問:「那他們為什麼要動路牌?」
沈靈兒轉身往外走。
「因為不想讓人知道這裡有路。」
趙雷看著她的背影,表情慢慢嚴肅下來。
「那我們還要進去嗎?」
沈靈兒停了一下。
陽光從竹葉縫裡落下來,照在她懷裡的大海豚身上。
她沒有回頭。
「今天不進。」
趙雷明顯鬆了口氣。
沈靈兒繼續說道:「明天帶鏟子。」
趙雷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鏟子做什麼?」
「挖路。」
「挖路幹什麼?」
「看誰把它藏起來。」
趙雷抱緊木桿,認真想了一會兒。
「那我明天可以申請留在接待點嗎?」
沈靈兒回頭看他。
「可以。」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你留在接待點。」
「太好了。」
「看住儲物間。」
趙雷的笑容停住。
沈靈兒抱回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朝接待點走去。
「那裡也有路。」
趙雷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桿,又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小姑娘。
白思思從旁邊經過,溫聲說道:「靈兒說的是儲物間到廚房的路。」
趙雷沉默片刻。
「我覺得她是故意的。」
白思思點頭。「嗯。」
「你們都覺得?」
「嗯。」
趙雷看向竹林深處,又看向儲物間方向,最後抱著木桿追上去。
「等等我。」
沈靈兒沒有回頭。
「別跑。」
趙雷立刻放慢腳步。
「我沒跑。」
「你心裡在跑。」
趙雷看著腳下濕滑的碎石路,認真說道:「心裡跑也算嗎?」
「算。」
「那我以後連心裡也慢一點。」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你先把路走明白。」
趙雷低頭看路。
這一次,他沒有踩到任何東西。
只是走到門口時,仍舊一頭撞上了半開的木門。
咚。
沈靈兒停下腳步。
趙雷捂著額頭,聲音發悶。
「這個門怎麼自己動?」
小姑娘回頭看他。
「它也不想讓你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