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雷捂著額頭,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沈靈兒也沒走。
她抱著大海豚,仰頭看他。
趙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等。」
「等什麼?」
「等你跟門講道理。」
白思思剛走上台階,聽見這句,直接笑出了聲。
趙雷慢慢放下手。
「我已經原諒它了。」
「它沒道歉。」
「成年人要大度。」
沈靈兒點點頭,伸出一隻手,將那扇半開的門往牆邊推到底。
門後露出一隻翹起的地墊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趙雷。
趙雷立即繞開。
「這個我看見了。」
「嗯。」
小姑娘從他身邊經過。
「門給你撞開竅了。」
……
老賀被送往醫院後,接待點裡比上午安靜了許多。
小周留下配合警方了解情況,竹林入口也重新封了起來。那隻裝著白色粉末的盒子,連同附近的繩索,都交給了趕來的人員處理。
林硯接完電話,走進餐廳時,沈靈兒正在挑碗裡的蔥。
挑一根。
放旁邊。
再挑一根。
楊密坐在她身邊,沒說話,只將那隻裝蔥的小碟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一點。
沈靈兒動作一頓。
「你不管?」
「你不是不喜歡吃嗎?」
小姑娘看著媽媽,顯然覺得今天順利得有些可疑。
下一刻,楊密把一塊胡蘿蔔放進她碗裡。
「這個吃掉。」
沈靈兒低下頭。
失算了。
趙雷端著飯坐到對面,額頭上還留著一點紅。
看見那塊胡蘿蔔,他頓時精神起來。
「老師也有作業?」
沈靈兒夾起胡蘿蔔,放進嘴裡。
嚼得很慢。
眼睛一直看著他。
趙雷默默端起湯碗。
林硯等她咽下去,才說道:「明天挖路的事,你不用去了。」
沈靈兒抬眼。
「有人挖?」
「警方會和林場一起處理。舊排水溝也要檢查,附近先封閉。」
小姑娘想了想,點頭。
「鏟子別忘了。」
「他們帶的比我們齊。」
「那就行。」
趙雷有些意外。
「你不爭取一下?」
沈靈兒看向他。
「爭什麼?」
「親自去看看。」
「有人幹活了,我為什麼還要去?」
趙雷一時沒接上。
她將筷子擺好,往椅背上一靠。
「我又不按鏟算錢。」
楊密替她擦了擦嘴,眼底終於鬆快了一點。
這孩子只要答應不去,就不會偷偷跑。
至少這件事上,她信得過。
林硯拉開旁邊的椅子,又提了一句:「還有,那盒粉末到底是什麼,得等檢驗。現場不能只憑顏色判斷。」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過了片刻,點頭。
「那就先叫白粉。」
趙雷端著湯碗,險些嗆住。
楊密輕輕敲了敲桌面。
「叫不明粉末。」
小姑娘皺眉。
「大人起名字,真費字。」
……
午飯過後,山裡的天又陰了下來。
前一刻還有陽光照著窗框,後一刻,遠處的山脊便淡進一片灰色里。
許姐接到天氣提醒,讓工作人員把院子裡晾著的裝備收進來。
孩子們睡過午覺,正好沒事做,便圍在公共活動室里,看大人整理背包。
趙雷把自己的空袋子放在桌上,拍了拍。
「今天它終於完成任務了。」
沈靈兒靠著楊密,正在翻一本林場留下的動物圖冊。
聞言,她抬了一下眼。
「裝什麼了?」
趙雷停頓片刻。
「責任。」
小姑娘把圖冊翻過一頁。
「怪不得這麼輕。」
陳豆豆笑得整個人趴到了桌沿上。
許姐從柜子里取出幾張備用防潮墊,又拿來幾件乾燥的外套。
其中一隻軟包打開,露出一團銀亮的薄膜。
趙萌萌伸手指著。
「這個我見過,上午給哥哥蓋過。」
「保溫毯。」白思思說。
趙雷展開一點,薄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用兩根手指捏了捏。
「這麼薄,真暖和?」
沈靈兒合上圖冊。
「你上午沒問。」
「上午沒顧上。」
「現在顧上嫌它薄了。」
「我是研究。」
趙雷將保溫毯往肩上一搭,銀亮的一片垂到腰側。
陳豆豆眼睛一下亮了。
「趙叔叔,你像烤魚!」
屋裡安靜半秒。
隨後,陳浩背過身去,肩膀輕輕抖動。
趙雷看向兒子般熱情的陳豆豆。
「能不能換個好聽的?」
沈靈兒打量了他一下。
「錫紙烤魚。」
「……」
她還補了一句。
「加兩個字。」
楊密低頭笑著,將女兒滑下肩膀的外套拉好。
趙雷正準備把保溫毯裹緊,沈靈兒卻忽然伸手,捏住了他後背的衣服。
「你裡面濕的?」
趙雷反手摸了摸。
上午背包壓著的地方,衣料還帶著明顯的潮意。
「出汗了,回來沒注意。」
沈靈兒鬆開手。
「去換。」
「我現在不冷。」
「等你冷了,衣服就自己幹了?」
趙雷低頭看看身上的銀色薄膜。
「不是有這個?」
小姑娘朝他伸出手。
趙雷將保溫毯遞過去。
沈靈兒沒有披在身上,只攤開一角,放在桌面。
隨後,她把自己的小手壓上去。
過了一會兒,拿開。
「熱嗎?」
趙雷伸手摸了一下。
「有一點。」
「誰弄熱的?」
「你的手。」
沈靈兒抬起下巴。
「那你還等它燒起來?」
許姐笑著接過話:「它能幫著減少身體散熱,也能擋一點風雨,但自己不會發熱。衣服汗濕了,停下來還一直穿著,裹這個也不能當作什麼都解決了。」
趙雷看了看窗外。
細雨已經落下來。
剛才還覺得悶熱的活動室,門一開,涼意就順著腳踝往上鑽。
他終於站起身。
「我換衣服。」
沈靈兒點頭。
「魚先脫水。」
白思思這次沒忍住,笑彎了腰。
趙雷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你也不管管?」
白思思笑著替他拉開門。
「我去給你拿乾衣服。」
……
等趙雷回來時,活動室里已經換了一副樣子。
兩張椅子被挪到一起。
中間放著一張展開的防潮墊。
沈靈兒蹲在旁邊,正用手掌壓墊子的邊角。
趙雷停住腳步。
「這是給我準備的?」
小姑娘抬頭。
「你躺下試試。」
趙雷看看那塊明顯只夠孩子躺的墊子。
又看看自己。
「老師,這個尺寸,是不是有點看不起人?」
「給它的。」
沈靈兒將大海豚放上去。
玩偶平躺著,尾巴伸在墊子外面。
趙雷沉默片刻。
「我就說。」
周小魚搬來一張小凳子,坐得端端正正。
「靈兒姐姐,它怎麼了?」
「淋雨了。」
「可它是乾的。」
沈靈兒看著她。
又看了看海豚。
「假裝。」
周小魚立即點頭。
沈靈兒將一塊小毛巾放到海豚肚皮上。
「這件是濕衣服。」
陳豆豆馬上伸手。
「脫掉!」
「慢點。」
小姑娘按住毛巾一角,往門口看了看。
許姐剛才出去收晾衣杆,門沒有完全合上。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桌上的包裝紙輕輕掀起了一角。
沈靈兒抬手指向門。
「先別在風口折騰它。」
楊密起身關好門。
趙雷也聽明白了。
「先找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嗯。」
「然後換乾衣服,保暖。」
沈靈兒把毛巾拿開,用乾燥的小外套裹住海豚,又將保溫毯搭在外面。
趙萌萌湊近一點。
「這樣就好了?」
小姑娘沒有馬上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防潮墊。
「下面還得有東西隔著。」
趙雷蹲下來,看了看墊子的厚度。
「光蓋上面不行?」
沈靈兒抬眼。
「你冬天躺地磚上,肚子蓋三床被,背就不涼了?」
趙雷想像了一下,肩膀下意識縮了縮。
「有畫面了。」
許姐順勢將另外幾張墊子疊好,放到柜子最外側。
「真在外面遇到情況,地面的冷和濕也得考慮。人都不舒服了,不能只顧著往身上加東西。」
陳豆豆認真地將海豚尾巴也往墊子上搬。
搬不進去。
他皺起眉,索性想把尾巴折起來。
沈靈兒一把抓住他的手。
「它沒有膝蓋。」
陳豆豆愣住。
「那怎麼辦?」
沈靈兒抽來另一張小墊子,墊在尾巴下面。
「加床。」
趙雷看著占了兩張墊子的海豚,忍不住感慨。
「它比我待遇好。」
小姑娘沒有抬頭。
「它沒問暖不暖。」
周小魚卻已經有了新的問題。
「如果它一直抖呢?」
沈靈兒整理毯邊的動作慢了一點。
「叫大人。還要找醫生。」
林硯坐在桌邊,補充道:「真有人淋濕受冷後不停發抖,或者變得反應遲鈍、走不穩,就不能當成普通的怕冷。先求助,按救援人員的指導處理,也別讓他自己硬撐著走。」
趙雷認真點頭。
「使勁搓一搓呢?」
沈靈兒抬起眼。
「你洗衣服?」
「我就是問問。」
「別拿人試。」
這句話說得不重。
趙雷卻沒有繼續開玩笑,只伸手,將海豚身側翹起的一角毯子輕輕壓好。
壓完,他還記得給玩偶的鼻子留在外面。
沈靈兒看見了。
沒攔。
……
雨漸漸大了。
水珠打在窗沿上,連成細密的一排。
導演抱著筆記本從走廊經過,看見屋裡的陣勢,腳步慢慢停下。
海豚躺在墊子上。
孩子圍成半圈。
趙雷蹲在最外面,表情比開會還認真。
導演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裡面只有房卡。
他嘆了口氣。
沈靈兒立即轉頭。
「你嘆什麼?」
「沒什麼。」
「你想拍。」
導演沉默。
趙雷抬起頭,語氣很有經驗。
「別解釋,解釋了還得多挨一句。」
導演將筆記本夾到腋下。
「我只是覺得,這段挺有意義。」
沈靈兒朝地上的海豚一指。
「它沒簽。」
導演看了看玩偶。
「它也要簽?」
「它是病號。」
趙雷立即點頭。
「保護隱私。」
導演轉身走了。
走得比來時還快。
楊密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隻被包得只剩腦袋的大海豚,忽然問:「你爸爸以前也拿它教你?」
沈靈兒伸手,將玩偶腦袋下的衣服折平。
「不是它。」
「那是什麼?」
「一個枕頭。」
趙雷笑了。
「你給枕頭換衣服?」
「嗯。」
「它配合嗎?」
沈靈兒慢慢轉頭。
「比你配合。」
趙雷點頭。
這倒也不意外。
楊密卻看著女兒熟練整理墊角的動作,繼續輕聲問:「那你那時候有沒有把下面的墊子忘掉?」
小姑娘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屋裡幾個大人全看見了。
趙雷立刻坐直。
沈靈兒掃了他一眼。
「你腰不累了?」
「剛換了乾衣服,精神好。」
她抿住嘴,繼續給海豚理毯子。
楊密沒有催。
雨聲落在屋檐上,沙沙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小姑娘才說道:「忘過一次。」
趙雷嘴角往上翹。
沈靈兒接著說:「枕頭下面沒墊。」
「然後呢?」
「爸爸問我,背冷怎麼辦。」
楊密忍著笑。
「你怎麼說?」
沈靈兒低著頭。
耳朵慢慢有一點紅。
「翻面。」
屋裡靜了一瞬。
趙雷猛地低下頭,手掌按住膝蓋,肩膀開始發抖。
陳浩直接背過身去。
連林硯都抬手擋了一下嘴。
楊密終於沒忍住,伸手把女兒拉到懷裡。
「你把枕頭翻過去了?」
沈靈兒梗著脖子。
「它又沒反對。」
趙雷笑出了聲。
「那你爸爸呢?」
「他也沒反對。」
「真的?」
小姑娘安靜片刻。
「他把我凳子拿走了。」
趙雷愣了愣。
沈靈兒面無表情地補完。
「讓我坐地上想。」
這次,連許姐都笑得扶住了櫃門。
楊密抱著女兒,腦中幾乎能浮現那個畫面。
一個不肯認錯的小姑娘,坐在涼地上,守著被翻來覆去的枕頭。
那個男人大概也不急著講第二遍。
就等她自己把墊子拿回來。
林硯笑過以後,看向地上那兩張鋪得平平整整的墊子。
教得懂,與記得牢,終究還是兩回事。
偏偏這孩子如今連玩偶的尾巴,都知道要多墊一塊。
「你爸爸辦法還挺多。」他低聲說。
沈靈兒靠在媽媽懷裡,哼了一聲。
「他就是懶得搬凳子回來。」
楊密沒有拆穿。
只是把她略涼的小手握住,放進自己掌心。
趙雷緩過笑,伸手想將海豚抱起來。
「病號現在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沈靈兒立即坐直。
「放下。」
趙雷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了?」
「你手上有水。」
他低頭一看。
剛才扶過的窗台邊緣,確實有一點雨水濺進來。
掌心濕了一小片。
趙雷老老實實去擦手。
回來時,卻發現海豚已經被楊密抱了起來。
兩張防潮墊仍鋪在地上。
沈靈兒站在墊子旁邊,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趙雷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幹什麼?」
「收。」
「為什麼是我?」
小姑娘背著兩隻手,下巴抬得很高。
「剛才你笑得最大聲。」
趙雷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忽然都忙了起來。
陳浩給陳豆豆整理袖子。
林硯低頭看手機。
白思思甚至拿起了一本倒著的圖冊。
趙雷只好蹲下,將墊子一張張卷好。
卷到第二張時,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這個也算學費?」
沈靈兒抱回大海豚。
「不是。」
趙雷鬆了口氣。
小姑娘轉身,牽住楊密的手。
「笑聲太大。」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罰你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