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辰一起床就往周支書家裡去。
周支書媳婦張鳳英看見他也唬了一大跳,衝著屋裡喊:「立中,立中,你快出來!」
「這一大早的,你喊什麼呢?」周立中卷著菸葉從屋裡走出來。
看見周辰,連手裡捲菸的紙都丟了。
「周辰?你沒死?」
「周書記,我回來了。」
「好好好,」周立中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眼眶有些泛紅,「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鳳英啊,一早上多煮點粥,別捨不得米,煮稠一點。」
「好。」張鳳英當即答應下來,心裡還砰砰跳。
村里這幾天新聞可太多了。
先是周建軍在部隊犯了錯,被趕了回來。
現在犧牲了的周辰,竟然活著回來了。
真是一件比一件奇。
周立中把周辰拉到屋裡坐下,「你回過家了?」
周辰垂眸,「昨天晚上去了一趟。」
「唉……」周立中長嘆了一口氣,「你這幾年怎麼過來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辰沒隱瞞,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
周建軍做的事,夠讓人戳一輩子脊梁骨的。
周立中聽完沉默了許久,「那你現在,還能回部隊嗎?」
周辰搖頭,「已經辦了退伍手續,以後就在鎮上的派出所工作。」
周立中眼睛一亮,「什麼職位?」
「所長兼教導員。」
「這也算是當官了,你有出息。」
周辰苦笑,「周書記,這件事還麻煩你先替我保密,暫時別讓我爹娘知道。」
周立中一愣。
周辰接著說:「我這次來,是想問問我媳婦和孩子的事。」
周立中看了他一眼,「周辰啊,小林她再嫁的那個男人是個團長,你不要衝動,日子還長。」
周辰搖頭,「我已經見過她們母女了,我只是想知道她們母女倆之前在村里,過得怎麼樣?」
周立中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
他是看著周辰長大的,知道這孩子心眼實,重情義。
有些話,外人不方便直說。
說得太明白了,像是在挑撥人家母子關係。
說得含糊,又對不住周辰專門來問這一趟。
周立中思忖了片刻,掐滅手裡的菸捲,起身走到柜子抽屜前翻了一會兒,從裡面抽出一個灰撲撲的帳本子。
「你自己看看吧。」
周立中把帳本放到桌上,推到周辰面前,「這是你們家分家時的帳本,我沒想到你會回來,也犯不著作假。」
周辰接過帳本翻開。
裡面有很多人家分家的記錄,都在這裡。
周辰翻到自己家的,就只有簡單的幾句話。
周立中嘆了口氣,「你犧牲的消息剛傳回來,你娘第二天就跟你媳婦分了家。就給了她們娘倆那間老屋,還有一小袋紅薯打發了。」
周辰呼吸沉了幾分,目光釘在帳本上,沒有抬頭。
「後來你的撫恤金下來了,鎮上的幹部說按規定分成三份,你媳婦一份,孩子一份,你爹娘一份。」
周立中看了周辰一眼,「後來你娘說,他們不要孩子,只要錢。小林性子也烈,說既然不拿這份錢,那以後這孩子就不是周家的了,還讓你爹娘簽了斷絕關係書。白紙黑字,我這裡也留了一份。」
周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
周立中在心裡惋惜,搖了搖頭。
「周書記,」周辰聲音低啞,「我想跟我爹娘重新分家,麻煩您到時候去給我做個見證。」
「你是認真的?」周立中皺著眉頭。
周辰點頭,「這些年我往家裡寄了的錢,總共是1769塊8毛,這筆錢也得算清楚。」
周立中神色一凜,周辰這是要跟他爹娘幹起來了。
在周立中家吃完早飯,周辰幫著張鳳英收了碗筷,又把桌子擦乾淨。
做完這些他才朝周立中點了點頭,「周書記,走吧。」
周立中和張鳳英叮囑了幾句,跟著周辰出去。
從周立中家到周家,不過百來步路。
周家的院門大敞著,王桂芬一邊掃著地上的碎瓷片,嘴裡一邊不乾不淨地罵蔡來鳳。
周老頭端坐在堂屋裡,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碗粥、一碟鹹菜。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比周書記家裡的粥都要稠得多。
周辰走進去,王桂芬看見他,臉上就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早上吃了沒?鍋里還有點粥,我給你舀點?」
她雖然這麼問,步子卻一步沒移。
周老頭聽到動靜,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他看見周辰,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直到周立中從周辰身後走出來,他才起身,「周書記,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吃早飯了嗎?」
王桂芬把手裡的掃帚一扔,「周書記,你來的正好,昨天晚上蔡來鳳帶著人來我家砸東西。你看看,能砸的都砸了。你是村裡的支書,這事你可不能不管!」
王桂芬說完,還讚賞地看了周辰一眼。
她還以為周辰是找周書記過來是為了告狀的。
周立中咳了兩聲,「這件事之後再說,今天我來是有其他的事。」
王桂芬抱怨道:「你一個當支書的,這都不管,還能管什麼?反正我兒子回來了,蔡來鳳敢砸我的東西,明天我就帶我兒子去砸她家東西!」
周辰站了出來,「周書記是我請來的,我請他來,是來給我們分家。」
分家?
周老頭手裡的粥碗「啪」地摔在了地上。
家裡最後一個完整的碗,這回也沒了。
「你說什麼?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周辰淡然地和他對視,「我說,我要分家。」
周老頭指著他,手指發抖,「我是你老子,你老子還活著,你就想分家?你就不怕別人戳你的脊梁骨?」
周辰冷笑,「原來兒子死了能分家,老子死了也能分家,咱們家是太久沒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