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絲和歐娜公主,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默契的。
兩人不見得能夠確認對方具體的打算,但是都知道——對方不是老實人。
歐娜不會告訴蘿絲自己想要當女王,但是她會告訴吉恩。
因為她不願意隱瞞吉恩。
或許這個做法本身不是一個合格女王應該有的做法,但女王是一個位置,而歐娜則是一個人。
她並不能算是完全的政治生物。
就像是蘿絲在被吉恩突然之間抱住的時候,也會慌亂無比。
將之看做理性和人性,沒有任何一個生命體,能夠只是單獨的占有其中一種。
理性的一面存在,人性的一面自然也存在。
所以,當吉恩問起來相關問題的時候,歐娜公主做出了回答,講那個本來不應該撕破的窗戶紙,掀開來。
因為,一旦這個窗戶紙被掀開,就意味著,她和蘿絲之間的矛盾,必然要進一步激化。
不是女人和女人之間,因為搶男人而產生的矛盾,而是如同老國王和布蘭科斯德家族這種子老牌貴族之間的矛盾那樣。
一方面,蘿絲承認其作為王室成員,在瓦倫王國的正統統治地位,但是另外一方面,蘿絲認為,自己才應該是黑麥領的實際統治者……然而事實上,這個矛盾更在那之上。
因為蘿絲從來沒有想過只是當一個普通的貴族。
她從來到黑麥領開始,就把這裡作為自己的龍興之地。
她和歐娜之間,天然就存在著這方面的矛盾,兩者心照不宣地避開了直接的衝突,都試圖把矛盾爆發的時間往後延。
或許是吉恩的那份名為「本能」的東西,亦或者是面對「危險」「陰謀」時候的直覺。讓吉恩問出了那樣子的問題,並且準確地從歐娜那裡獲得了答案。
當這個答案被揭曉,有些事情,就成了蘿絲和歐娜之間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當吉恩將這個事情轉告給蘿絲的時候。
蘿絲用一種吉恩有些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吉恩。
像是重新在認識名為吉恩的這個男人,又像是覺得「本該如此」。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
複雜到了讓吉恩都覺得有些頭皮發麻,仿佛在直面深淵。
少女那淡紫色卻又無比深邃的眼眸當中,倒映出來的,仿佛是吉恩自己的內心。
「我了解了。」
蘿絲說:「我已經了解歐娜公主的想法,但我並不建議這麼做。」
她終於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不過,如果歐娜公主真的想要得到援助的話,我的建議是……再一次寫信給我的父親,直言她的想法,我想,我的父親會想要幫助她的。我的父親至今未曾做出選擇,那是因為沒有人開出足夠的籌碼,如果歐娜公主想要在這一場鬥爭當中取得勝利……
讓我的父親出手,能夠為她贏得先機。相較於讓三位王子彼此鬥爭,歐娜公主如果能夠贏過三位王子,那或許是更好的一種局面。
但吉恩先生,我的丈夫,這往往並不意味著良好的結果。」
「你的意思是?」
「如果您親自出手,加上我父親的支援,加上您本身的名望,那麼在這一場鬥爭當中,歐娜公主就可以取得絕對的優勢。但如果您不出手,只是有我的父親……那麼您可以預見的是,一場或許比討伐魔族更加漫長的戰爭。」
她注視著吉恩:「您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所以我來問你。」
「我說讓您怎麼做,您就會怎麼做嗎?」
「是的。」
蘿絲沉默了,她看了一眼薇薇安,薇薇安恭敬地退下,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她坐在了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看上去不太有禮貌——不符合蘿絲本身擁有的良好的貴族素養,這也足以表明,她的內心其實並不平靜。
「您這樣做,很狡猾。」
雖然顯露出來不那麼有貴族禮儀的模樣,但是說出來的話語卻意外的軟弱,並且有些像是被欺負了一樣的可愛。
「讓我來做決定嗎?我要如何決定您的命運呢?」
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讓吉恩也坐過去。
「我不過是一個少女,去年您見到我的時候,我十四歲,事實上,上個月,我也才剛剛十五歲。距離成年都還有一年的時間,吉恩先生。您真的覺得,我有能夠為您做出決斷嗎?您真的覺得,我可以為您做出選擇嗎?」
吉恩在她的身邊坐下,抓住了少女的手,將她的手抬起來,那一枚戒指在她的手上熠熠生輝。
蘿絲一直都是把這枚戒指戴著的。
「你是我的妻子,雖然現在只是未婚妻,但你會是我的妻子,其他的事情我並不想要爭取,但是唯有這一點,蘿絲,我並不想要隱瞞我的內心,我想要讓你成為我的妻子,我不會放棄這個事情。
你已經是我認定的妻子。所以,你可以。」
蘿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像是被吉恩這句話嚇到了一樣:「您,您的意思是,您喜歡我嗎?」
「是的。」
「對於戀人的那種喜歡?」
「我不清楚。」
吉恩說:「我或許從未喜歡過任何人,我知道這種情感名為喜歡,卻不知道這種感情到底是不是那種偉大而真摯的情感。但我知道你的善良,我知道你的聰慧,我相信你。蘿絲,我想要讓你成為我的妻子。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受。」
這個混蛋到底在幹嘛?
是在讓我幫他做決定?還是說試探我?還是說,單純的在向我告白?
你這樣子在我原來世界是要被電的!
她的臉頰開始變得滾燙,她想要把手收回來,卻無法做到,吉恩不願意放手。
她也只能象徵性的掙扎一樣,然後就任由對方拉著自己的手:「我很感動,吉恩先生。」
她努力維持著自己那貴族的腔調,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保持冷靜,她又不是小女孩子,吉恩說兩句話,告白一下……只會讓她覺得幽默而已,難不成,真的要對吉恩動心嗎?
坦率的說,其實吉恩是蘿絲最討厭的那種人。
一個老好人。
她討厭老好人。
這種人,不見得聰明,不見得有才能,卻偏偏像是一面鏡子,讓你和他對比的時候,就會猛然發現自己的醜陋和卑鄙。
所以蘿絲並不喜歡吉恩,和吉恩訂婚,不過是看在他第五階的實力上,並且腦子不是很聰明,容易被自己控制而已。
所以,這個人說喜歡自己……
她個人感覺,稍微是有些荒謬的。
或許應該讓梅麗或者薇薇安採取行動了,不然這個男人……
不過……吉恩既然讓自己來做決定。那麼倒不妨……進一步的忽悠他一下。
「吉恩先生,我現在要說的話,只告訴您一個人,您不要告訴其他任何人,也不要和其他人任何人說。」
她露出了笑容。
在吉恩眼中,象徵著溫柔和善良的笑容,而對於蘿絲自己而言……那是包贏的人臉上藏不住的笑容。
吉恩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你說。」
「我曾經跟你說過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你有想過,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嗎?」
蘿絲的話語當中,仿佛有著某種魔力:「您覺得,那樣一個世界,應該和現在一樣嗎?
我是貴族,吉恩先生。您覺得,貴族和奴隸,都應該的存在嗎?」
這個問題,在很久之前,吉恩想過,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逐漸開始覺得這些是正常的事情——因為世界就是這樣子運轉的。
「我換個問法,如果您幫助歐娜公主,奪回了王位……您覺得,會有什麼不同嗎?」
「您覺得,和平就會真正到來嗎?您覺得,隨著時間的流逝,貴族們不會再有其他的矛盾,奴隸們不會再厭惡自己的主人……大家都快樂的生活下去嗎?
就像是您曾經覺得,討伐了魔王就能夠結束這一切,可是現在,您發現,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切都還沒有結束,鬥爭仍然存在。
那些襲擊了我們的盜賊,那些從赤牙荒原上到來的鼠人——一切都還在繼續。吉恩先生,什麼都未曾改變。」
說到這裡,蘿絲頓了頓:「所以您可以幫助歐娜公主,因為您就算是幫助了她,也沒有任何意義。她不會改變王國的制度,無非就是,過去的那個位置上,坐著老國王,而在未來,坐著新的女王。如果這是局限於您私人之間和歐娜公主交情的問題,那麼我贊同您出手。」
她伸出手,捧著吉恩的臉:「可如果,您想要做得更多,您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您願意相信我,您想要讓我來改變這個世界——那麼就請您……什麼都不要做,靜默地看著我,站在我的身邊。」
她微微用力,吉恩沒有反抗。
他於是倒下,腦袋枕在了少女的大腿上。
少女的嗓音仿佛能夠消解一個所有的戰鬥意志,乃至于吉恩感覺自己仿佛在朝著無盡的深淵當中墜落。
「我會一點點的讓黑麥領擴大,我會讓所有人都過上幸福的生活,在我的主導之下,這裡不會再有貴族,也不會再有奴隸,我將要讓全世界都變成這樣,我將要讓世界的所有人,不管是精靈還是矮人,不管是魔族還是獸人,亦或者海洋當中的那些神秘國度——
都將過上幸福的生活,不會有人在像是過去的黑麥領當中的人一樣,為了一點食物就拼盡全力……在我將要開拓的世界當中,任何人,只要認真的,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就一定有自己的生存之法。
任何人,只要不危害他人,只要不傷害他人,就不會受到傷害。
我蘿絲,不代表布蘭科斯德,僅僅代表我自己,吉恩先生,我向您承諾。我會做到這一點。」
她沒有用很堅決的語氣說這些話,反倒是極致的溫柔,就像是調皮的妻子在自己的丈夫耳畔竊竊私語,說出的那些私房話。
可正是如此,這些話才聽起來如此可信。
吉恩直視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蘿絲,你知道對於一個聖輝騎士,一個第五階的『光明執政官』而言,立下這樣的誓言,意味著什麼嗎?」
不可輕易在聖輝騎士之前立下誓言。
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之一。
因為聖輝騎士具備懲戒「背誓之人」的能力。
蘿絲在吉恩面前立下誓言,若是有一天,蘿絲背離了自己的誓言,那麼吉恩會親手砍下她的腦袋。如果是足夠強大的存在,或許可以抵擋聖輝騎士的懲戒。
可吉恩……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聖輝騎士,是第五階,幾乎要成為第六階的光明執政官。距離真正的「聖輝神君」,存在於構想當中的神明,只差一步之遙的半神。
在他面前立下的誓言,就必定要被實現,要麼,立誓之人完成誓言,要麼,立誓之人,死在追逐誓言的過程當中。要麼……
他親自對背誓之人進行懲戒。
可是蘿絲的眼睛沒有絲毫的動搖。
她是知道的。
吉恩突然注意到。
這個少女,理所當然的知道,在自己面前立下誓言,是什麼樣子的結果,可她仍然那樣子做了,仍然那樣子立下了誓言,這是蘿絲在告訴自己,她的決心,她的意志。
可以忽悠吉恩,可以給吉恩畫餅。
但她採用了最直接的方式,用這樣溫柔,用這樣寧靜的姿態,許下了最不得了的誓言——這個誓言在吉恩自己看來都堪稱苛刻。
可蘿絲仍然這麼做了。
她是為了讓自己放心。
把刀交給了自己,讓自己把刀放在她的脖子上,如果自己懷疑她,如果自己認為她沒有履行誓言……光明執政官的力量就會奪走蘿絲的生命。
她就在這個小屋當中,讓薇薇安等人都退下,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的,向吉恩立下了這個誓言。
「蘿絲……」
他抬起手,伸手撫摸蘿絲的臉頰。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那樣的世界會到來,我會幫助你的,我會讓你能夠實現你的夙願。」
他也立下了,對於蘿絲的誓言。
或許有一天,他們都會後悔今日的誓言。
但此時此刻。
契約,的確是已經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