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靜言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從鼻腔里逸出來,聽不出溫度。
她抬起頭,直視著沈夜。
「按你這個邏輯......」
「以後是不是還有各種各樣的愛?」
「喜愛,是一種。」
「溺愛,是一種。」
「疼愛,又是一種。」
「再往後呢?寵愛用完了,是不是還有憐愛、疼惜、在乎......每一種,都對應一個女孩子?」
她說得不緊不慢,像在和他探討一道語言題。
「比如楚辭寒。」
「她不也喜歡你嗎?」
「是不是哪天,你又要告訴我,對她又是什麼愛,和我這『心愛』不一樣?」
一連串問句,一個比一個輕,一個比一個扎。
沈夜:「......」
呃。
他本來張嘴就想直接否定的。
「沒有」兩個字都滾到舌尖了。
可話到嘴邊,忽然沒了底氣。
經歷了暖暖這件事,他心裡那桿秤早就飄忽不定,嘴上把話說滿,回頭再冒出來一個兩個的,那才是真正的欺騙。
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慕靜言什麼都明白了。
真被她猜對了。
這個混蛋,竟然真的打著齊人之福的算盤!
「放開我!」
她掙紮起來。
雙手抵著他的胸口往外推,腰身扭動,要從圈著他的臂彎里鑽出去。
但就她那點力氣,在沈夜跟前完全是白費。
推不開,鑽不出,掙扎半天,反而被摟得更緊。
「你放開!」
「不放。」
「沈夜!」
「在。」
這人還敢應得這麼理直氣壯?
氣得她眼前發黑,抬腳就要往下踩:
「對不起。」
沈夜忽然開口,低著頭,很認真。
掙扎到一半的慕靜言,頓住了。
「我知道這樣不好。」
「讓你受委屈,讓你為難,讓你不得不去想這些......都是我的錯。」
「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一想到以後,暖暖她們可能因為各種事情離開我身邊,和我變得越來越沒交集......」
「我心裡就發慌。」
「慌得睡不著。」
「我不捨得和她們分開,也不捨得和你分開。」
「我想讓所有人,都留在身邊,一輩子。」
「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貪心,很混蛋。」
「但我控制不了。」
說到這裡,他抬起眼,迎上慕靜言的視線。
「我能做的,只有不騙你。」
「心裡怎麼想的,原樣擺給你看。」
「接受不了,你怎麼罰我都行。」
懷裡的人不動了。
她安靜下來,靠在他胸口,聽著。
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不快,但很沉。
沈夜說完,也沒有再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一個說完了,一個消化著。
聽著這些話,慕靜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裡那股糾結,是真的。
其實不止沈夜糾結。
她心裡也在打架。
沒有哪個女孩,會心甘情願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伴侶。
她也不例外。
哪怕那些「別人」,是她從小就認識的。
可她清楚現在的處境——自己很難霸占沈夜。
單單一個林初暖,就壓著一整個讓他放不下的「責任」。
那是他的妹妹。
撕破臉,轉身走人?
她做得到。
但捨不得。
這個男人的心跳,此刻就貼著她的耳朵,滾燙,誠實,連那點惶恐都不加掩飾。
誠實,是他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好在,也確實有用。
「沈夜......」
「嗯。」
「你知道嗎。」
慕靜言緩緩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靜得聽不出剛才哭過。
「我心裡,其實存著兩次原諒你的機會。」
沈夜一怔。
「第一次,是初中的家長會。」
「那天家長會結束,你和我媽媽在美術室里說話。」
「你幫我和歡歡,和我媽媽吵了一架。」
「那次,我偷聽,全聽到了。」
沈夜瞳孔微縮。
初中的家長會。
那是他第一次見秦嫻。
也是第一次,為了慕家姐妹,和那位控制欲極強的母親正面硬頂。
但他萬萬沒想到。
門外的走廊上,還站著一個人,把里里外外聽了個全程。
難怪。
難怪那天他回到教室,慕靜言湊過來,問他想看什麼樣的女僕裝......
那個時候他還摸不著頭腦,怎麼這傢伙變這麼主動了?
原來從那麼早、那麼早開始.......
「第二次。」
慕靜言繼續說。
「高三上學期,我生病,你送我去醫院。」
「也是為了我和歡歡的事,你又和我媽媽吵了一架。」
這一段,沈夜記得清楚得多。
畢竟才過去半年。
也就是那一次之後。
慕靜言和慕靜歡搬進了他這裡。
從那以後,那座房子才有了「家」的樣子。
沈夜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急促。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女孩。
原來那不是兩次吵架。
那是兩次,她把心遞到他手上的時刻。
而他自己渾然不覺,揣著這份心意,晃蕩了這麼些年。
「現在。」
慕靜言抬起眼,迎著他,一字一頓,說完了最後一句。
「你把這兩次機會,都用掉了。」
「從今往後,沒有第三次了。」
沈夜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他知道。
慕靜言這是答應了。
同意了暖暖的事。
同意了「心愛」與「寵愛」並存的、荒唐的格局。
按理說,懸了好幾天的石頭落了地,他該高興。
可他心裡,竟然沒有多少欣喜。
只有沉甸甸的酸澀,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上氣。
自己造的孽。
最後買單的,卻是眼前這個女孩子。
她攢了這麼多年的兩次隱忍、兩次心疼,全填進了他的貪心裡。
從今往後,她要學著和別的女孩分享他,要壓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還要在歡歡、在所有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
可想而知,她做這個決定時,心裡壓著多重的分量。
沈夜的眼眶熱了一圈。
他低下頭,在慕靜言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停留了很久。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