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盡,座艙里只剩下兩團被城市燈火映亮的輪廓。
楚辭寒的手,還握在沈夜的手裡。
滾燙,微汗,攥得很用力,像是鬆開一寸,這十幾年的勇氣就會漏光。
而沈夜,沉默著。
楚辭寒喜歡自己。
這件事,沈夜其實很早就知道了。
畢竟對方從小到大的種種舉動,都太過明顯了。
說起來,楚辭寒是他認識最久的女生。
七歲,小學一年級,兩人就是同學。
七歲到十八歲,十一年。
比身為他妹妹的林初暖,都早了整整五年。
所以他和楚辭寒之間,倒真能稱得上一句青梅竹馬。
對於楚辭寒,沈夜的感情很複雜。
或許是一起長大的緣故,他更多把對方當成最好的朋友。就像暖暖,以前在他眼裡,也是當妹妹。
可當你知道對方喜歡你之後,就很難再保持那種面對朋友的心態了。
她每一次湊過來,每一次哼哼唧唧的口是心非,看在眼裡,都有了另一層意思。
現在,楚辭寒更是直接把話挑明了。
命令式的表白,在摩天輪的最高點,擲地有聲。
那麼,自己喜歡楚辭寒嗎?
沈夜在心裡問自己。
喜歡的。
雖然他嘴上總是嫌棄對方,嫌棄她的傲嬌,嫌棄她的口是心非。
可每次看見她往自己身邊湊,天天變著法兒來找他玩的時候,他也是會開心的。
那些日常里細碎的東西騙不了人。
但問題在於......
他現在的情況,太複雜了。
慕靜言,暖暖。
一個正式的女朋友,一個先上車後補票的妹妹。雖然她們兩個如今已經化解,甚至默許了彼此的存在,也不反對他繼續這樣。
可那也只是她們不反對。
楚辭寒呢?
她會怎麼想?
以那傢伙的性子,是氣得當場跳腳,還是哭著扭頭就走,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正是因為未知,這才是最讓他擔憂的。
轎廂里的沉默,一秒一秒地拉長。
楚辭寒握著他的手,原本還帶著期待後的緊繃,漸漸察覺出不對。
沈夜沒有回答。
這個傢伙,居然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繞開,也沒有答應。
他垂著眉眼。
這個表情,讓對面的少女心中不好的預感瘋狂上涌。
「.......」
「那個,楚辭寒。」
沈夜終於開口了。
低垂著眉頭,聲音很輕。
果然。
沈夜的下一句話,給了她一個迎頭痛擊。
「我已經,和慕靜言在一起了......」
「......」
座艙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楚辭寒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眼眶卻先一步發了酸,那股熱意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什麼啊......
她精心準備了那麼久,攢足了這輩子最大的一次勇氣,克服了傲嬌天性,才把那句「我命令你和我在一起」說出來。
結果。
換來的竟然是這個回答......
「什麼時候?」
許久,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地問。
「高考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我和她表白了。」
沈夜沒有任何隱瞞。
對暖暖他都不帶瞞的,對楚辭寒,同樣不需要。
「你跟她表白......?」
楚辭寒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不是慕靜言向他告白。
是沈夜,主動,嚮慕靜言告的白。
這無疑是往傷口上又碾了一把。
她是主動的,而慕靜言那邊,居然是反過來的。
是沈夜追著人家表的白。
憑什麼啊......
明明自己是最早來的,卻輸給了最後來的人。
楚辭寒終於繃不住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眼眶裡砸下來,砸在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哭得沒有形象,肩膀一抽一抽,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那你,那你既然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和我出來玩......」
「你難道不知道.....和一個女生,坐摩天輪的意義嗎.....」
「我知道。」
沈夜說。
他抬手,想幫她擦擦眼淚。
「啪。」
手腕被楚辭寒猛地拍開。
她別過頭,眼淚甩了一串,哭得更凶了。
「那你還來?」
「是想看我笑話嗎?!」
她突然惡狠狠地轉頭瞪他。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凶的一次瞪人。
眼眶通紅,淚水糊了滿臉,連凶,都凶得七零八落。
「不是。」
沈夜搖頭。
然後,在楚辭寒氣到極點的注視下,他說出了那句讓她愣在原地的話。
「我會來,是因為我也喜歡你。」
「......」
哈?
楚辭寒的抽泣卡在了嗓子眼裡。
原本一邊哭一邊哈氣的小表情,就這麼僵在了那兒。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沈夜剛剛說什麼?
也...也喜歡她?
可他不是和慕靜言在一起了嗎?
喜歡她,又和慕靜言在一起?
這是什麼邏輯?
少女的cpu直接燒了,轉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轉出來。
還不等她重啟完畢,沈夜就率先開了口。
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一口氣說完吧。
「我和慕靜言在一起了,沒錯。」
「但...不只是她。」
沈夜頓了頓。
「暖暖也...」
「!!!」
這幾個字直接超出了楚辭寒的認知範圍。
林初暖?
她,她和沈夜也?!
信息量太大,超出了當前配置的承載上限。
楚辭寒整個人宕機了。
眼睛還瞪著,淚還掛著,呼吸都忘了,就那麼保持著抽泣到一半的姿勢,石化在摩天輪的座艙里。
座艙緩緩下降。
城市的燈火一格一格從腳下升回眼前。
許久,許久。
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然後,她看向沈夜的眼神,變了。
從悲傷,到茫然,再到......嫌棄。
寫在臉上的、明明白白的嫌棄。
「腳踏兩隻船的渣男......」
楚辭寒喃喃道。
抽回去的手,在裙子上狠狠擦了兩下,仿佛握過什麼髒東西的似的。
沈夜:「......」
好吧,這個評價好很正確,他沒法反駁。
「那,那你——」
緩過勁來的楚辭寒,抽噎著,指著沈夜的鼻子。
眼淚還掛在臉上,氣勢卻已經重新支棱起來了。
「就不怕我去告訴慕靜言嗎?!」
她咬著牙,狀似威脅。
結果沈夜回得雲淡風輕。
「她知道。」
「......啊?」
楚辭寒的威脅卡殼了。
「慕靜言知道。」
沈夜重複了一遍。
「她全都知道。暖暖的事,她知道,也答應了。」
楚辭寒徹底驚呆了。
嘴巴張成一個圓,半天合不上。
慕靜言知道?
默許了?!
她腦子裡的世界觀,咔嚓咔嚓,裂了一地。
半晌。
她才顫顫地、不可置信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你和我說這些......」
「是想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