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沈夜拉開門追出去的時候，日頭已經曬得人睜不開眼。
小區外的石板路上，一道清冷的背影，正沿著街道往前走。
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白T恤，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
走得又快又直，頭也不回。
「楚辭寒！」
沈夜喊了一聲，快步追了上去。
背影頓了半拍。
然後，走得更快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追到她身側，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啪。」
被甩開了。
力道不小，帶著一股「別碰我」的決絕。
「我說，咱們聊聊？」
「........」
「你這是要去哪？」
「.........」
「楚大小姐？」
腳步又加快了一截，險些把他甩在身後。
沈夜：「.......」
行吧。
不聊就不聊。
他放緩半步，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兩米的位置，跟了上去。
不追了，但也不走。
楚辭寒沒回頭，耳朵卻支棱著呢——身後那道腳步聲始終沒消失，不遠不近，踩著她的節奏。
她咬了咬牙，繼續往前。
這一走，就是一整個上午。
從小區門口，走到商業街。
從商業街，走到江邊。
從江邊，又繞去老城區。
沈夜從一開始的亦步亦趨，到後來的麻木機械，全程沒敢掉隊。
倒不是怕她跑丟。
主要是擔心。
擔心這丫頭在心情劇烈波動之下，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這要是憋著憋著，一頭扎進江里.......
雖然概率不大，但不是沒可能。
於是，太陽底下，一個少女在前頭暴走，一個少年在後面吊著，一前一後，穿過小半個城區。
暴走族啊這是......
沈夜抹了把汗，內心瘋狂吐槽。
他是真不知道楚辭寒這麼走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要跑路？打車啊，兩條腿能跑出城區嗎。
要回家？她家在城東，這都走到城西了。
想來想去，只能歸類成一種——發泄。
情緒沒地方去，就交給兩條腿。
行吧。
那就陪她走。
............
日頭爬到正空。
柏油路面被曬得發亮，蟬在行道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沈夜掏出手機，給慕靜言發了條消息。
【中午回不去了，我跟著她呢，別擔心。】
發送。
他抬起頭，卻發現前方的少女停了。
停在路邊一家店門口。
裝修精緻的店面，落地玻璃，門口擺著兩盆綠植，招牌上的藝術字寫得花里胡哨——某家私房菜館。
楚辭寒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抬腳，走了進去。
沈夜：「？」
他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是餓了啊。
暴走一上午，鐵打的肚子也空了。
這一路，人家不是在跟他較勁，是在用腳丈量飢餓......
不對。
主要還是在較勁，順便餓了。
沈夜搖搖頭，抬腳跟了進去。
楚辭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夜順勢在她對面落座。
服務員小姐姐過來點單。
楚辭寒抄起菜單，指著上面報了三菜一湯，一份米飯。
聲音平靜，條理清晰，仿佛對面坐著的是空氣。
「那個......先生，您要點什麼？」
服務員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夜。
在楚辭寒的怒視下——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你敢點試試」。
沈夜笑了。
「不給我點一些嗎？」
他語氣無辜地問。
「要吃自己點。」
楚辭寒看都不看他一眼，扭頭望向窗外。
「哦。」
沈夜拿起菜單。
他掃了一眼她剛才報的菜名，原樣複製，一字不差。
「和她一樣的，三菜一湯，一份米飯。」
「再要兩杯冰檸檬，謝謝。」
「......」
楚辭寒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沈夜回她一個無害的笑。
心裡卻是一喜。
有戲。
真要是一點餘地都沒有，這會兒該直接趕人了。
可她沒有。
只是讓他自己點。
沒趕人，說明還有得談。
菜上齊。
楚辭寒吃得慢條斯理，脊背挺直，筷子起落，儀態挑不出一絲毛病。
就是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頻率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氣還沒消，飯照吃。
沈夜也不說話，陪著她吃。
她吃一口，他吃一口。
她夾哪道菜，他跟著夾哪道菜。
對面的人忍了三次，第四次終於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你屬鸚鵡的嗎？」
「........」沈夜直接學起她那一套，也不說話了，只是埋頭吃飯
氣得楚辭寒在桌下狠狠蹬了他一腳。
一頓飯慢悠悠吃完，已經是一點多了。
「一起結。」
沈夜掏出手機，掃碼。
「各付各的。」
楚辭寒也掏出手機。
「我請客。」
「不用你請。」
「就當賠罪。」
「誰要你賠罪。」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前台的小姐姐舉著掃碼槍，左看看，右看看，識相地往櫃檯里縮了縮，縮到只剩半張臉，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橫跳。
這架勢，比菜市場砍價還劍拔弩張。
掃碼槍舉了半天，愣是一次都沒敢落下去。
僵持了足足一分鐘。
最後，楚辭寒興許是走了一上午，累了。
也興許是懶得再爭。
她收起手機，別過臉。
「......隨便你。」三個字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沈夜順水推舟地把單買了。
「謝謝款待。」
「誰款待你了。」
「好好好，我款待我自己，行了吧。」
「.......滾。」
.......
店門外。
下午的艷陽當空，曬得地面發白。
楚辭寒站在街邊，一動不動。
眼睛盯著路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車流從眼前淌過去，人來人往，誰也沒注意這個站在太陽底下的漂亮姑娘。
沈夜從店裡出來，手裡多了一把遮陽傘。
他走到她身旁，「唰」地一聲，傘面在她頭頂撐開。
一片陰涼，罩了下來。
楚辭寒的眼睫動了動。
她沒躲。
沈夜也就默不作聲地站著，替她舉著傘，陪她一起盯著路面。
蟬鳴聲，車流聲，遠處商鋪的音樂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許久之後。
「沈夜。」
少女開口了。
聲音很輕，被街上的嘈雜襯得發不真切。
「嗯？」
沈夜低頭看她。
楚辭寒沒有看他。
視線還釘在路面上，側臉被陽光描出一道輪廓，睫毛垂著，投下一小片陰影。
「陪我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