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大功告成!」 王秀蘭長舒一口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今兒個多虧了石頭和小草幫忙,謝謝你們啦!」
「不客氣!」 小石頭挺起小胸脯,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泥。 小草也細聲細氣地說:「謝謝乾媽讓我們幫忙。」
衛辰去公用水管打了半桶清水,讓孩子們洗手。清涼的水沖走了手上的泥污,也帶走了勞作的微疲,留下的是參與創造的興奮感。
「石頭,小草,在我們家吃了飯再回去?」 王秀蘭照例客氣地留飯。她知道這兩個孩子家裡日子都緊巴巴,劉家人口多,李奶奶祖孫倆更是拮据。
小石頭咽了口口水,看著衛苒家堂屋裡隱約可見的飯桌,但還是堅決地搖搖頭:「不了,謝謝乾媽,我奶奶讓我回家吃,飯都做好了。」 其實他知道,家裡的晚飯可能只是一鍋稀粥和窩頭鹹菜。
小草也小聲說:「我媽也在家等我呢。」 衛辰沒說什麼,轉身進屋,用油紙包了四塊晚上剛烙的、摻了細麩但依然噴香的餅子,走出來,遞給小石頭和小草一人兩塊:「拿著,晚上跟媽媽和李奶奶分著吃。今天幹活辛苦了,這是獎勵。」
兩個孩子看著手裡溫熱、實在的餅子,眼睛頓時亮了,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他們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抵擋住食物的誘惑,接過餅子,緊緊攥在手裡,脆生生地連聲道謝:「謝謝衛辰哥!」「謝謝衛辰哥哥!」 然後才跟著衛苒,歡天喜地地跑出了東跨院,各自回家去了。
夜幕完全降臨,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朗的星子。四合院裡各家各戶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戶紙,勾勒出不同的生活剪影。
東跨院的小廚房裡,又飄出簡單的飯菜香氣和一家三口低低的說話聲。衛辰洗去一身塵土,換上乾淨衣服,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屋裡透出的燈光,看著月光下那片新墾的、黑黝黝的菜地輪廓。
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了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淡淡氣息。他心中一片澄澈的寧靜。這種通過雙手勞作、一點點改善生活、創造希望的感覺,是如此踏實而有力。
與此同時,四合院的其他人家,也在這春夜裡上演著各自的悲歡。 後院許大茂屋裡,燈光比往日更加昏暗。他臉上的淤青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可怖。
他對著冷鍋冷灶,就著鹹菜啃著硬邦邦的窩頭,每咀嚼一下,臉上的肌肉都因疼痛而抽搐。他的目光,時不時陰鷙地瞟向中院和東跨院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的笑語和飯香,如同針一樣刺著他敏感而怨毒的神經。
前院三大爺閻埠貴家,一家六口正圍著桌子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閻埠貴就著燈光,還在用一支禿頭鉛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叨著:「這個月的水電費……下個月老大學校的書本費……得再想辦法省點……」 三大媽在一旁嘆氣。
中院賈家,氣氛沉悶。棒梗和小當眼巴巴地看著桌上那一人一碗幾乎能數清米粒的稀粥和半個黑乎乎的窩頭,以及一小碟鹹得發苦的蘿蔔乾。
秦淮茹默默地將自己碗裡的粥又往兩個孩子碗裡撥了一些。賈東旭躺在床上,聽著孩子們的吞咽聲和賈張氏不滿的嘟囔,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他聞到空氣中隱約飄來的、不知誰家烙餅的焦香,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無力與煩躁。
易中海家,老兩口相對無言地吃著飯。一大媽忍不住又嘆氣:「柱子這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也不知道那背後使壞的人,到底是誰,心腸怎麼這麼毒!」
易中海沉著臉,扒了一口飯:「這事兒,沒完。柱子心裡憋著火呢,許大茂……唉,往後這院裡,怕是更難安生了。」 他們既為傻柱的清白得證而慶幸,又為這越發尖銳對立的局面而憂心忡忡。
這就是四合院最尋常不過的春夜。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人有各人的愁苦與算計。衛辰家這份通過辛勤、智慧與些許超前的眼界經營出來的、相對安穩且充滿小確幸的生活,在這片普遍艱辛的時代大幕上,猶如一點溫暖而明亮的燈火,雖不耀眼,卻足以照亮自家門前,也隱隱吸引著或羨慕、或複雜、或窺探的目光。
夜色漸深,春寒依舊料峭,但土壤下的種子正在悄悄吸收水分,準備破土而出。衛辰趁著家人不注意的時候,幾個種植術甩了過來,還有些萎靡的秧苗立馬精神起來。
明天,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四合院的故事,也將在這些瑣碎的日常與潛藏的暗流中,繼續向前流淌。
軋鋼廠工會一年一度頗具象徵意義的「青年職工聯誼會」,在楊柳絮開始飄飛的暮春時節,又將被提上日程。
這個活動,名義上是面向全廠適齡未婚青年的「革命友誼交流會」,旨在體現組織關懷,幫助解決個人問題。
但在實際運作中,卻逐漸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隱形規則。能收到那份措辭客氣、印製著紅色抬頭的正式請柬,並且有底氣、有心情坦然赴會的,多是廠機關各科室的幹部子弟、技術部門的繪圖員技術員、宣傳科或工會的文藝骨幹、以及一些退伍轉業安置的軍人或軍屬代表。
這些人,或是家庭條件相對優越,或是有一定文化,言談舉止間帶著與一線工人迥異的氣質。
他們談論的話題,可能是某部內部放映的蘇聯電影,可能是報紙上的國際形勢,也可能是某本難得流傳的文學手抄本。
而對於絕大多數在震耳欲聾的車間裡、在油煙繚繞的灶台前、在沉重體力搬運中度過每一天的青年工人們來說,那個燈光柔和、擺著糖果瓜子、飄蕩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音樂的俱樂部會場,更像是一個遙遠而拘謹的舞台。
他們去了,常常手足無措,插不上話,仿佛隔著無形的玻璃牆,那種微妙的隔閡與自卑感,比完成一天的生產定額更讓人疲憊。
久而久之,主動報名者寥寥,工會往往需要「動員」或「邀請」,而這聯誼會,也就在某種程度上成了特定人群的社交沙龍。
今年,籌備會議剛開,一個名字就讓工會的幾位幹事感到頭疼——何雨柱。上次他那番石破天驚的「當面求偶」操作,餘波未平,已然成為廠里經久不衰的笑談。這次,到底要不要給他發請柬?
在瀰漫著劣質菸草氣息的工會小辦公室里,負責具體事務的李大姐和兩位男幹事老張、老王,圍著一張漆面斑駁的辦公桌,眉頭緊鎖。
「何雨柱同志這情況……太特殊了。」 老王狠吸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不請他吧,怕他又有意見,覺得組織不關心他,再鬧出什麼動靜來。請了他吧……」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但未盡之意誰都明白:怕他把好好的聯誼會攪得雞飛狗跳,淪為全廠更大的笑柄。
老張嘆了口氣,用指尖彈了彈菸灰:「是啊,他那脾氣,點火就著。去了萬一跟哪個女同志說話不對付,或者又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咱們這活動就算徹底砸了。別的青年職工還怎么正常交流?」
李大姐扶了扶度數不淺的眼鏡,也為難地揉了揉太陽穴:「從工作角度講,他確實是我們的工作對象,大齡,單身,訴求強烈。上次雖然方式不當,但也反映了問題。如果我們因為他可能『惹麻煩』就把他排除在外,這不符合工會『關心職工生活』的宗旨,傳出去也不好聽。可這尺度,實在不好把握。」 三人議論半晌,誰也拿不出個穩妥主意。
最後,問題被擺到了工會趙主席——一位從部隊轉業、作風雷厲風行卻也最頭疼這類「婆婆媽媽」事情的老革命——面前。
趙主席聽完了匯報,濃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在辦公室里踱了兩圈步,猛地站定,大手一揮:「發!請柬照發!何雨柱是正經的工人階級,是咱們軋鋼廠的生產骨幹!他個人是有缺點,上次行為是魯莽,但越是這樣,越說明他需要組織的正確引導和關懷!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更不能因為怕擔責任就把有實際困難的同志拒之門外!這是立場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斬釘截鐵:「至於他去了以後怎麼樣,有沒有女同志願意和他交流,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我們只搭建平台,創造機會,不包辦,更不擔保!但是,請柬發下去的時候,話要說到位,要強調紀律,提醒他注意場合,注意言行舉止!李大姐,這個工作你負責落實,一定要把道理跟他講清楚!」
主席拍了板,下面的人只能執行。於是,一張散發著淡淡油墨香味的淺紅色請柬,經由食堂馬主任那雙沾著油漬的手,遞到了剛揮完大勺、正用濕毛巾擦著滿頭蒸騰熱汗的何雨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