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水渠兩邊的窗紙越陷越深。
一扇沒扣好的木窗猛地向內撞開。街上的空氣灌進屋裡,轉眼又從牆縫被抽進地下。
曼德剛將中毒者交給淨化修士,第五張報案便送到了。
污染源在地底下,在管道里。
曼德用錘柄在地圖上點了兩下。
「第一隊守排水站,救傷員。第二隊跟傳令員去橋北街。」
他把三名風系魔法師分開,每個救援區留一個。
「塞蕾娜,好安排啊,三個風系魔法師果然很有用!」
「我更正一下,是雷伊申請的。」
塞蕾娜看了一眼雷伊。
「行,記他一筆。看見舊家具先隔離,別急著燒。」曼德抬頭點人,「雷伊、塞蕾娜,我們一起去最近那處。」
最近的報案點在舊鐘巷。
等三人帶隊衝到目的地時,樓道里已經躺了七八個人,只剩一口氣。
空氣被地下室抽走,風系魔法師守在一樓門口,將外面的空氣不斷送進去,住戶呼吸新鮮空氣才有力氣往外爬。
雷伊和塞蕾娜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牆邊,一隻舊煤櫃兩扇門向外翻著,灰白肺膜塞滿櫃體。肺膜每隔七秒縮一次,頭頂的油燈就暗一下。
三根氣管從櫃後鑽進牆,纏住一條生鏽的金屬管。
一個男人倒在煤櫃旁邊,手臂陷在肺膜里,另一隻手還攥著櫃門鑰匙。
看見審判庭的人,他開口先求的不是救命。
「大人,求求你們別燒柜子。錢和煤票都鎖在下面,求您了,別燒。」
一家人過冬的積蓄全在下層。柜子燒掉,他們哪怕活著出去,也沒錢另找住處。
塞蕾娜沒去砍氣管。
樓上還有住戶,要是砍斷氣管,毒霧會直接大爆發。
「錢和每票你放哪裡了?」
「都在柜子下層........咳咳咳!」
她先切開纏住男人的肉塊,隨後抬腳踹在下層門鎖上。第一腳沒開,她退半步又踹一次,櫃門連同鎖扣一起飛了。
「塊把鐵盒拿走!」
雷伊把盒子踢到樓梯邊。男人被拖出去時死死抱著它,咳得說不出話,只能回頭朝塞蕾娜舉了舉鑰匙。
可能是想道謝吧.......也可能是想說她其實不用踹第二腳,我有鑰匙啊!
風系魔法師加大送風。煤櫃抽走多少,他便從外面補進多少,樓上的人繼續往外撤。
雷伊蹲到牆邊,打算檢測異常。
煤櫃的腥味很淡,真正的腐肉氣從牆內往外冒。廢棄金屬管正在吸氣,眼前這隻柜子頂多算貼在管網上的一張嘴。
黑色文字浮在視網膜前
【異常檢出】
【對象:廢棄供暖管網】
【異常類型:架構異常】
【異常狀態:多處支路已接入同一呼吸循環;主動力位置未識別。】
連接確認了,源頭在哪兒呢?
樓上腳步亂響,一名治安隊員衝進地下室。
「隔壁街那張變異木床已經燒了!」
話音剛落,煤櫃猛地向內縮緊。
整面牆悶響一聲。男人剛才躺的位置裂開磚縫,呼吸間隔也從七秒縮到四秒。風系魔法師雙手一起施術,才勉強把空氣補上。
隔壁節點沒了,壓力全壓到這裡來了。
「通知所有人,全部撤出去!」雷伊沖治安隊員喊,「銀鹽封住肺膜,管道留著,這些變異的家具都是連接在一起的!」
治安隊員扭頭便跑。
最後一名住戶撤出後,塞蕾娜用銀鹽布蓋住煤櫃,將肺膜固定在地下室,風系魔法師留下繼續送風。
報案已經增到十一處。
床、餐桌、煤櫃,還有一輛舊馬車。
東西五花八門,收據全來自那家舊貨攤,價格一個賽一個便宜,都成了變異源。
黑鴉橋的居民褲襠比臉乾淨,要是有便宜的床,哪怕上面死過人,也有人搶著要。
灰肺挑的就是這種人。幾枚銅幣,對圓桌上的邪教主教門連指甲里的泥都算不上,但是,對黑鴉橋的一戶人家,卻夠他們歡天喜地的把一件來路不明的家具抬回家。
雷伊很想把那張灰色呼吸面具塞進煤爐,看看它能活多久。
「有黑鴉橋地區的管道地圖嗎?」
「有!稍等!」
曼德讓人把管道地圖鋪在治安隊馬車上。
市政廳送來的供暖圖只剩半張,許多支線褪成淺印,還有很多私接的管道壓根沒有記錄在地圖上。
「把十一個爆發點寫在地圖上」雷伊說。
傳令員逐一補上。
十一件家具分散在不同街區,它們跟著同一個節律,受同一處動力驅動。
一名風系魔法師把細紙條探進街邊檢修口。
紙條沒有上飄,反倒貼住管壁,指向西北。
另外兩處檢修口也是同一個方向。
雷伊的手指沿舊供暖圖往西北走,褪色主管最後停在城區邊緣,那裡畫著三座鍋爐和一根煙囪。
舊蒸汽廠。
過去,蒸汽廠給整個黑鴉橋送暖。
現在廠子關了,中央主管仍埋在地下,現在還能同時拖動整個街區空氣的,也只有這座廠。
裡面肯定是灰肺精心安排的灰霧魔法陣。
「去這裡。」雷伊指著蒸汽廠說道。
「你確定嗎?」曼德皺眉問道。
「走!」塞蕾娜一點遲疑沒有,馬上開始調度人員。
曼德留下兩隊審判官與三名風系魔法師維持節點,自己帶雷伊、塞蕾娜和六名聖騎士趕往舊蒸汽廠。
一行人很快來到大門口。
正門被煤渣埋掉一半,西側是乾涸的沉灰池,池底裂得到處都是。北牆貼著陡坡,十幾根粗管從那兒鑽入地下。
曼德到正門前敲了敲鐵板。
「讓,我能砸開。」
「先別。」雷伊趕緊攔,「鍋爐在轉,要是砸錯高壓管,倒霉的就是我們了。」
雷伊帶領眾人繞去西側。
沉灰池擋住去路,池底裂縫不停往外噴灰,淨化燈剛靠近就黑了。
北面更麻煩。粗管擠在一起,幾塊地面都被頂起來。誰也說不準哪條通鍋爐房,哪一步會踩穿氣管。
源頭就在眼前,進去的路卻沒了。
廠房深處突然響起汽笛。
嗚聲拖了很久,煙囪沒往外噴蒸汽,周圍的霧反倒全被吸進去。
轉了一圈,沒找到進去的入口。
曼德有點失去耐心,舉起錘子,打算相信自己的肌肉。
「讓開,小心砸到你們!」
雷伊眼看就要攔不住了,
這時,街口傳來車輪和腳步,十幾個穿舊工裝的男人趕到廠門前,扳手、鐵鏈和工具車都帶來了。
為首的男人看了一眼堵死的正門,再走到雷伊面前,友好的伸出手:
「我叫約翰,伊蓮娜的丈夫,我們以前在這兒燒鍋爐。」
身後的幾十個工人都一齊點頭。
約翰盯著吸霧的煙囪,手裡的扳手已經從肩上拿下來。
「大人,你們要走正門?」
曼德放下錘子,問:「可還有別的入口?」
「正門早塌了,以前鍋爐工也不從這兒進。」
約翰身後都是舊廠工人。守鍋爐的、修輪機的、下過沉灰井的,全來了。汽笛一響,他們就知道中央鍋爐出事了。
供暖管埋在黑鴉橋每條街下面,上面住著他們的家人、鄰居,還有一群認識幾十年的老傢伙。這破廠拖欠工資,沒人想它。可管子是他們親手裝的,總不能站在外頭看著它毒死自家人。
一名臉上留著煤灰印的老工人看見陶鋼錘,趕緊指北牆。
「大人,那邊可不能砸,後頭就是二號鍋爐泄壓管。」
另一個人拿鐵棍敲開沉灰池邊幾塊煤渣硬殼。
「清灰道還在。從這兒下去,繞過沉灰井就能進鍋爐房。」
曼德很尊重他們的意見,沒有這幫人領路,錘子越重,等會爆炸時飛得越高。
他留下年紀最大的幾個人在外接應,又派四名聖騎士貼身護住工人。
街對面,
一個穿市政灰制服的人合起記錄冊。
「調查員雷伊...3小時5分鐘找到舊蒸汽廠,嗯嗯。」
胸前銀紐扣映出雷伊的背影,鏡面閃過一下,人憑空消失了。
消息送到了銀鏡主教那邊,銀鏡看著雷伊的照片,知道這個調查員不簡單。
雷伊感覺有人盯著自己看,可一回頭,什麼都沒看到。
「雷伊,通路開了,我們走。」
沉灰池邊,工人已經撬開鏽死的鐵蓋。熱氣從清灰道里衝出來,混著煤灰和爛肉味。狹窄通道一路向下,磚壁上爬滿半透明肺泡。
約翰拿起淨化燈,第一個進去。
「注意踩中間,兩邊都是高溫熔渣。」
雷伊跟在塞蕾娜後面。頭頂傳來沉重的轉輪聲,每轉一下,整條清灰道都會往裡縮。
他們走到盡頭,前面的鐵門自己開了。
灰肺的聲音從鍋爐房深處傳來。
「雷伊,審判庭的調查員,你果然找來了。」
「我可太記得你呢。」
雷伊的腳慢了半步。
倉庫里的感染者臨死前也是這句話。灰肺還真記住了他,順便用十二名信徒和一片黑鴉橋城區,給他準備了這麼大一場見面禮。
塞蕾娜似乎沒聽到灰肺的話,她向前一步,將銀劍橫在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