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後就是中央鍋爐房。
兩片巨大的灰白肺葉包住鼓風輪，肺尖一直頂到廠房橫樑。十幾根氣管接入牆壁，跟著齒輪轉動，將空氣送進各處管道。
灰肺的上半身長在肺葉中間。
他的肋骨已經和銅管鉚在一起，後頸掛著拳頭大的肺結節。每次吸氣，那顆結節先鼓，隨後才輪到人形軀體。
「別得意，上次只是實驗體！」灰肺看著雷伊，「這次，老子把能帶來的肺全帶來了。」
雷伊明白他為什麼敢這麼做。
灰肺得靠這場行動拿回被圓桌削掉的資源。為了吃下黑鴉橋，他把本體、備用組織和培養出來的肺膜全接進舊廠。贏了有獎勵，輸了直接死。
雷伊看向那具人形身體。
【異常檢出】
【對象：邪教徒】
【異常類型：架構異常】
【異常狀態：胸腔未接入生命循環；後頸肺結節承擔當前軀體的氣體交換。】
跟上一次倉庫里的感染者一模一樣。
曼德已經舉盾衝上去了。灰肺從主肺里扯出一條氣管，砸在盾面上，將他推得連退幾步。
「看出弱點了嗎雷伊？！」塞蕾娜還在等雷伊開口。
黑鴉橋區域的平民還在被灰霧折磨著，沒有時間慢慢試第二回了！
「後頸！」雷伊喊，「還是那顆肺結節！」
曼德用肩膀頂住氣管。塞蕾娜踩上盾沿，借力躍過灰肺頭頂，銀劍刺進後頸。
肺結節破了。
灰肺的身體垂下去，廠房裡的空氣抽吸停了半拍。
塞蕾娜沒立刻拔劍。破開的結節里突然張開幾圈小孔，肉質細管從裡面彈出，纏住劍身和她的右臂。中央鼓風輪同時加速，高壓灰霧沿主肺湧向破口。
灰肺抬起頭。
「果然，種子告訴過我，你喜歡從後頸下手。」
塞蕾娜的面罩被扯開一條縫，灰霧已經衝到她臉前。
完蛋，路徑依賴了。
雷伊瞬間明白自己看漏了東西。
肺結節管的是這具身體，可這具身體也只是長在主肺上的一塊肉，而主肺就是整間蒸汽廠。
把結節砍掉，能讓身體停住，殺不了整座蒸汽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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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蕾娜是照他的判斷貼近噴口的，不出三秒，鼻子就會吸進致死量的灰霧。
這個錯不能留給她扛。
雷伊沖向控制台。
約翰看出他在找什麼，指著紅色手輪大喊：「右邊，泄壓閥！」
雷伊雙手抓住手輪。鏽死的閥軸只挪開半圈，蒸汽便從側管衝出，高溫高壓的氣體衝散了纏住塞蕾娜的肉管。
塞蕾娜拔劍後退。
高壓灰霧也被蒸汽推開，全撲向控制台。雷伊來不及躲，只能抬起胳膊擋住口鼻。
第一口什麼味道都沒有。到第二口，他的肺忽然不聽使喚，跟著中央鼓風輪一起停了一下。
【異常檢出】
【對象：雷伊·索爾】
【異常類型：生命異常】
【異常狀態：肺部正錯誤接入外部循環】
塞蕾娜落到控制台旁，抓住雷伊的衣領把他拖開。
「傻瓜，你衝過來幹什麼？」
「剛才是我看錯了。」
他沒力氣把這句話說得體面點。
曼德攔住追來的巨大肉管，一掌將聖光按進雷伊後背，治療魔法灌入血脈之中。
治療術只能幫他繼續呼吸，但肺里的灰線被魔法污染，開始跟著鼓風輪一齊收縮。
「我先壓著污染。」曼德說，「你們最好快點解決。」
雷伊不再看那具人形軀體。他抬頭，盯住包著中央輪機的整片主肺。
【異常檢出】
【對象：中央輪機】
【異常類型：架構異常】
【異常狀態：中央鼓風輪血肉化；回流隔離未閉合。】
這回找對對象了。
鼓風輪正轉，主肺就把灰質壓向管道。被污染的管道把灰霧噴向四周，再抽走新鮮的空氣。舊廠外，風系魔法師還在不停補風。
要是把輪機切入反向清灰，支路里的灰質和附著組織會被拖回廠里。
輪機外殼還露著半塊銘牌：三號複合鼓風輪，帶回流清灰結構。
雷伊轉向約翰。
「以前，你們怎麼清管子裡的煤灰？」
「讓輪機倒著轉。」約翰往鍋爐房兩邊一指，「先停主爐，點輔助爐。三號回流閥和沉灰井打開，再換反向傳動，管子裡的灰就會被抽回來。」
雷伊指著中央主肺，有辦法了。
「那就讓它把吐出去的東西都吸回來！」
舊工人心領神會，馬上分開。約翰領鍋爐工去輔助爐，輪機工鑽進傳動架。清灰工將鐵鏈套上三號回流閥，幾個人一起往下壓。
灰肺也明白了雷伊想幹嘛，
牆上氣管接連拔出，朝工人抽過去。六名聖騎士舉盾圍住操作區，曼德和塞蕾娜大腳步衝上前。
「被感染的人都已經跟我的肺相連了，嘻嘻嘻嘻！」灰肺的聲音從所有管道里傳出來，「反轉一旦失敗，最先被撕碎的，就是你們家裡人嘻嘻嘻嘻！」
幾個工人的動作慢了，雙手不停顫抖。
親人的生命實在太沉重了。
約翰抓起煤鏟，將煤送進輔助爐。
「別愣著，再不動手，我們的家人現在就會死。」
他腦子裡滿是伊蓮娜和女兒的臉。第二鏟煤壓進火里時，他頭也沒回。
「這套管子是我們裝的。它怎麼循環空氣，還輪不到一個怪物來教！」
其他人見狀，下定決心，重新拉緊鐵鏈。
雷伊靠著欄杆報順序。三號回流閥被肉膜糊死，清灰工邊割邊轉。輪機工切斷正向傳動，將鏽住的備用齒輪一點點推向輪軸。
輔助鍋爐的壓力慢慢升高。
灰肺突然停止吸氣。
雷伊的肺也停了，他跪在控制台旁，嘴張著，一點空氣都進不來。
塞蕾娜回頭看見，腳已經朝這邊邁了。
「咳咳，別回來，塞蕾娜。」雷伊抬手敲了下欄杆，「優先攔住邪教徒。」
「可是，你也有可能會死的！」
「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咳咳咳。」
雷伊知道再拖下去，整個黑鴉橋街區都會被污染，然後是相鄰的街區，最後是整個維蘭提斯港。
塞蕾娜看了他兩秒，轉身斬斷撲向輔助鍋爐的氣管。
「行了別說話，下次別這麼拼了。」
「儘量。」
「我要的不是儘量。」
雷伊已經沒氣跟她爭了。
「回流閥開了！」
「沉灰井已開！」
輪機工從傳動架下探出頭：「反向齒輪還差半寸！」
幾根撬棍一起壓下。齒輪撞進輪軸，發出沉重的咬合聲。
約翰盯著壓力表。
「現在！」
雷伊拉下總控制杆。
中央鼓風輪停止正轉。反向轉過第一圈後，廠房裡的風聲全變了。
十一件被污染家具再加上附著在黑鴉橋地底管道的肺膜同時塌陷。灰霧、孢子和藏在牆內的肉體組織順著供暖管倒灌，全往舊蒸汽廠擠。
「我不可能失敗！」
灰肺急了，想把人形軀體從主肺里拔出來。塞蕾娜將銀劍釘進他的肩，曼德抱住一根主氣管，又把他壓回鼓風輪。
回流速度越來越快。
雷伊肺里的灰也在往外扯。他趴在欄杆邊咳出灰霧，曼德分來一道聖光，勉強護住正常肺葉。
主肺迅速脹大。灰肺藏在外面的肉一塊塊被塞回來，再沒有支路可逃。
「關外排閥！」約翰喊。
工人合力壓下閥杆。高壓蒸汽灌進主肺，曼德的聖光也順著氣管燒了進去。
塞蕾娜拔出銀劍，追上最後一根往地下鑽的細管，一劍斬斷。
兩片主肺從內部炸開。
灰水和碎肉拍上鍋爐外殼，隨即被蒸汽燙成白煙。灰肺的人形軀體掛在輪機前，再沒有動。
雷伊看著灰肺蒸發成一具乾屍，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試著吸了一口，空氣總算進了自己的肺，緊接著便咳出幾粒灰屑。
塞蕾娜過來扶他。
「怎麼樣，能呼吸嗎？」
「能，勉強能。」
「那就好。」
「問一下，審判庭給編外人員買了工傷保險沒？」
「行了，該有的補償你一分錢不會少。」
「那我就放心了。」
「雷伊，你以後要做什麼之前先給我打報告！審判庭不允許任何一個無價值的犧牲。」
「別慌，我自己占卜過，我能活100歲。」
塞蕾娜叉腰，用食指狠狠戳了雷伊的腦門：
「哼，被惡魔抓進亞空間當奴隸，也能活100歲！」
「如果是魅魔的話，我樂意！」
「.......」
舊蒸汽廠的煙囪重新噴出白汽。
黑鴉橋各條街上，貼死在窗格上的紙慢慢鬆開。
雷伊望著窗外的白霧，黑色的噪點慢慢鋪滿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