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在醫療室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淨化修士把最後一張檢查紙貼到燈板上。銀色影像里的肺葉挺乾淨,右側支氣管附近還留著幾顆灰點,針尖那麼大。
「唔.....從影像上看麼,肺部污染應該是失活了。」
淨化修士在結論下面蓋章。
「最近少跑少跳,多喝熱水,多向神皇虔誠禱告。記得下星期回來複查。」
雷伊接過檢查單。
「什麼時候能出院?」
「現在就能。」
「呼,好,醫療費誰出?」
「行動受傷的醫療費,由審判庭和維港總督府報銷。」
醫藥費報銷?那可是上好的羊毛啊。
雷伊把檢查單原樣遞迴去。
「我感覺腿肚子還有點不舒服,啊嘶,而且我頭特別痛,要不再觀察兩天?」
淨化修士沒接,低頭收拾印章。
「雷伊先生,西普萊斯教宗在等你。」
雷伊的頭當場不痛了。
西普萊斯教宗可是維蘭提斯港國教和審判庭的老大,威嚴很大,連總督都得向他低頭。
雷伊一出醫療室,馬不停蹄的朝會議室走去。
審判庭最大的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人。行動隊、調度審判官、三名風系魔法師,還有一排負責記錄的書記員,一個都沒少。
塞蕾娜用手召喚雷伊趕緊過來。
會議桌前那份徵調風系法師的申請,擔保欄還留著她的名字,旁邊蓋了一枚紅色凍結印。
雷伊進門時,幾名正在低聲交談的審判官停了下來。有人朝他胸部的位置盯,雷伊順手把衣服往上拉了拉,省得他們迷上自己誘人的胸肌。
長桌盡頭,維蘭提斯教宗西普萊斯翻完行動報告。
他沒穿禮拜用的金紋長袍,只在黑色法衣外搭一條白肩帶。科爾溫坐在下首,手邊壓著雷伊的檢查單和一份單獨裝訂的意見書。
「人是不是齊了?開始吧。」西普萊斯頭也不抬的說。
書記員先念行動記錄。
原定部署有兩隊聖騎士、六名淨化修士和治安隊,沒有風系魔法師。雷伊以占卜為由申請三人,證據不足,申請退回。塞蕾娜用緊急徵調權限擔保,這三人才被調入隊伍。
之後便是廢水渠的灰霧。
三名法師分別壓製毒氣、封堵排水站、打開撤離通道。
地下行動隊無人死亡,九名中毒者全救了回來。隨後十一處居民區同時缺氧,他們又被拆開派往各區,持續供風,一直撐到舊廠主肺炸掉。
會議室里,紙頁嘩嘩嘩翻動。
西普萊斯看向當天負責調度的人。
「若是沒有調度風系魔法師,會造成多少傷亡?」
調度官起身,拿起戰術部門重做的報告。報告裡的數字很戳眼睛,但不得不念。
「尊敬的大人,據戰術部門推測,若現場沒有風系魔法師,廢水渠首批接敵人員預計死亡七至十一人,重度污染六人以上。灰霧會在四分鐘內進入橋北街。」
他翻了一頁,喉嚨動了動。
「十一處受污染節點同時爆發。按照居民撤離速度,預計死亡三十二至四十七人。舊蒸汽廠行動隊也無力抽調足夠人員進入污染中心。」
西普萊斯等他坐下,才問:「所以,所以,三名風系魔法師有沒有必要?」
調度官沒看雷伊。
「大人,我們認為很有必要。」
先前質疑徵調的幾個人都坐得很安靜,乖得像等吃飯的小孩。
咚!側門打開,一個男人抱著鐵盒走進來。
雷伊認出他了。
舊鐘巷地下室里,這人的手臂被煤櫃肺膜吞進去,抬出去時也這麼抱著盒子。
男人進門後貼著門框站了半天,腳都不敢往地毯上踩。書記員替他拉開椅子,他道了兩遍謝才小心坐下。
書記員介紹道:「大人,這位先生是舊鐘巷事件的親歷者。」
西普萊斯看著男人問:「你認識雷伊·索爾和塞蕾娜·阿斯特蘭嗎?」
男人先指塞蕾娜。
「騎士大人把我從柜子里拖出來,還砸開了下面的鎖。我們家過冬的錢都在這兒。」
他拍了拍鐵盒,又朝雷伊那邊看。
「那個年輕人,對的,叫雷伊是吧你?就他,就他首先發現情況不對,然後先讓大家別燒家具,又叫法師往樓里送風。要不我們那棟樓里的人啊,一個都走不下來哦。」
男人進門前大概背過發言稿,真正開口,全忘了。
「雷伊先生一直留在下面。等我們走完,才跟騎士大人出來,救了我們的命啊!」
書記員問:「還有補充嗎?」
「有。」
男人把鐵盒摟得更緊。
「以前,逼養的治安隊碰見這種事,進門就只會端著噴火器亂燒。他們覺得窮鬼的破屋子不值錢。可屋裡這些破爛,已經是我家最值錢的東西了!」
他站起來,先朝塞蕾娜彎腰,又轉向雷伊。
「只有騎士大人和雷伊先生尊重了我們,我代表其他人謝謝二位。」
會議室里,審判官和書記員都在竊竊私語。
男人離開後,西普萊斯拿起徵調申請,扶了扶眼鏡。
「不必多說,事情已經很明朗了。塞蕾娜·阿斯特蘭沒有濫用權限。」
他在凍結印旁簽下名字。
「她承擔了其他人不肯承擔的責任,也押對了。」
「這次邪教污染事件,塞蕾娜有功,升為金山茶階。」
塞蕾娜的緊急徵調權限當場恢復,並往上調了一級。以後遇到高風險事件,她可以先調用專業支援,書面手續事後補交。
新的銀質調度印送過來,她沒有急著掛。先對照舊申請確認編號,等書記員登記好,才起身行禮。
就在眾人正打算為塞蕾娜祝賀時,
科爾溫翻開自己的意見書。
「大人,風系魔法師發揮了作用,我不反對記功。」
他把雷伊的檢查結果推到桌子中央。
「但這證明不了占卜術,也無法解釋他的能力。雷伊多次接觸混沌污染,現在肺里還留著失活灰質。」
「能力來源可以繼續查。」西普萊斯說,「今天討論的是誰救下了平民、誰解決了事件。」
教宗把手指壓在報告上:
「懷疑不能抹掉已經發生的功勞,科爾溫先生。」
科爾溫合起意見書,恭敬的鞠了個躬,沒再爭。
西普萊斯轉向雷伊。
「你不會高階魔法,也沒有聖騎士的正面作戰能力。舊蒸汽廠里第一次判斷有誤,這一點照實留檔。」
雷伊點了下頭。那一劍是他喊的,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麼可辯。
「出錯以後,你救下同伴,重新判斷主肺結構,又調動工人和行動隊完成反向回流。」
西普萊斯合上報告。
「優秀的調查員用不著親手除掉混沌污染,他該給審判庭騎士們提供可靠的行動建議。」
「雷伊·索爾做到了,值得表揚。」
書記員宣讀裁定。
兩枚金幣高風險補貼,三枚金幣特殊貢獻獎勵。治療和後續複查由審判庭全額承擔。
雷伊聽到前兩項時還在心算,聽見醫療費全包,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好好好,趁這個機會做個全面體檢,再住上幾天享受享受白絲護工小姐姐的細心照顧。
書記員繼續宣讀獎勵。
除了獎金,雷伊以後調查普通異常事件,不再需要塞蕾娜事前批准、也可以脫離塞蕾娜自由行動。普通治安官可受他調遣,協助封鎖、問詢、搜查和保護現場。
聖騎士、元素法師、高風險污染處置與目標處決的權限不動。碰到這些情況,必須上報。
對一個轉正沒幾天的一級調查員來說,已經夠用了。至少下次發現線索,他不用像個幼兒園小孩一樣站在原地等塞蕾娜來領。
會議散後,塞蕾娜在長廊叫住雷伊,將新的調查員徽章給他。
「恭喜妳,升職了。」
「謝謝塞蕾娜大人的栽培,小人以後定不辱大人之名,勤勞幹活,認真辦事,忠於帝皇忠於審判庭更忠於大人您啊。」
「切,少來那套。」
雷伊看徽章看了很久。
三天前,塞蕾娜簽字時,她只知道雷伊拿不出證據,押錯就會丟掉緊急徵調權。但是最後的最後,那支筆還是落了下去。
「謝謝。」雷伊說。
塞蕾娜等了一會兒。雷伊平時說完這種話,後面總得跟一句不著調的。這次沒有。
她幫雷伊整理了一下衣領
「下次占卜得准一點,審判庭很需要你的建議。」
「行,回頭我提兩箱牛奶去跟命運之神融通融通。」
科爾溫從會議室出來,在兩人身邊停下。
「調查員雷伊,教宗認可你的功勞,不等於我相信你沒有問題。」
雷伊折好檢查單,放進口袋。
「大人如此關注我,受寵若驚。」
科爾溫看了他一眼,徑直走了。
雷伊與塞蕾娜穿過長廊。抱卷宗的調查員主動側身讓路,幾個書記員也停下了交談。
過去聽見雷伊這個名字,後面常跟著騙子、嫌疑人,或者一句壓低聲音的嘲諷。
這回,一個年輕書記員抱緊快掉下來的紙,認真叫了他一聲:
「雷、雷伊先生。」
雷伊裝作沒聽見,往前多邁了兩步,才很隨意地抬手應了一下:「你好,辛苦了。」
塞蕾娜輕輕肘了他一下:
「隨意個屁,你臉上的笑都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