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衣櫃門比哈曼卡頓音響還要吵。
雷伊白天剛從審判庭領了五枚金幣,錢還沒有捂熱,就被迫去參加邪教高層會議,討論如何處置審判庭新晉調查員雷伊。
自己大調查自己嗎??
雷伊把柜子門打開。黑水已經漲到門口了,蒙著眼睛的擺渡人的小船停在床邊。黑袍和六眼面具一出水就熟練得讓人心疼,啪嗒幾下就把東西套好了。
「黑鴉橋主教,議會的人在等你。」
「下次開會能幫我簽個到嗎?深海祭司問起來就說我堵車堵在二環西路。」
擺渡人用長篙划船,沒有應答。
窄船穿過了黑海。古堡裡面還是一樣各忙各的。平時總是響起掌聲的屋子,今天晚上卻是不斷傳來一陣陣笑聲,每十幾秒就會響起一次,聽上去比鼓掌還不正常。
引路人沒有讓雷伊參觀,就將他送到了圓桌會議室。
灰肺的椅子上沒有坐人。
椅子背上所有的通氣孔都被堵上了,中間裂開一條縫。雷伊坐下的時候,灰肺的椅子沒有冒煙,也沒有喘息。
深海祭司把黑色印記放在桌子上。黑水沿著印記鋪開,勾勒出灰肺的本體,管網節點,以及維持席位的生命連接。所有的輪廓都是暗的。
「灰肺修士,確認死亡。」
「本體失活。全部衍生節點失活。無備用器官,無外部連接,無復甦響應。」
她說完,灰肺的椅子就向內塌了下去。碎石子掉進黑水裡,一點渣都沒留下。
桌上並沒有哀悼的人。
一名正式席位死的這麼幹淨,葬禮是最沒用的東西,要的是復仇!
銀鏡主教轉動面具。
鏡面上先出現了三名風系魔法師來到審判庭的情景,之後又換成了雷伊和行動隊在舊蒸汽廠外面。在鏡子裡,雷伊找不到入口,曼德差一點就砸了正門,後來是舊工人把他們帶進了清灰道。
「灰肺行動開始之前,調查員雷伊·索爾要求調配三名風系法師前來。」
「他知道危險與空氣有關,但是不知道污染源是什麼,也不知道舊廠的入口。行動期間,並沒有見到他施法,也沒有發現有隱藏的施法者靠近他。」
畫面定格在雷伊查看供暖圖的時候。
黑帆船長把幾張紙扔了過來。
一天之內,他就查完了雷伊的基礎履歷。一個月前還站在橋頭擺弄水晶球,沒有註冊過魔法教育,也沒有被教會認可的神術傳承。後來成了審判庭的顧問,最近又升為了一級調查員。
每一項都是真的。
「小崽兒升職升得很快,要麼是給那個女騎士干舒服了......」黑帆船長說,「.....要麼是有信息來源,從我們這裡泄露出去的。」
銀鏡主教不同意。
「知道灰肺計劃的人,只有灰肺幫自己的人,不可能從黑潮聖議會泄露出去。」
「草,那不然呢?你真信雷伊會占卜?占卜術在三百年前就歇逼了!」
黑帆船長將這幾份很薄的履歷表推了回去。
啞鍾司鐸舉手敲了一下小鍾。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鐘沒響,但是從肚子裡面吐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紙。紙條自己打開來,上面只有兩行字:
『我懷疑不是占卜術,而是調查員雷伊使用了某種觀測魔法。」
圓桌上幾人吵了幾輪。
雷伊偶爾插上幾句話,他最希望的就是趕緊把這個話題過去。
如果這樣繼續研究下去,圓桌遲早會給他編造一個連本人都高攀不上的出身。
銀鏡主教認為,調查員雷伊只能看到危險的類型,不能看到全過程。他要安排觀察員,來記錄雷伊每次做出判斷之前看過什麼,問了什麼。
黑帆船長準備找一個中間人做幌子,偽造一份報酬很高的私人委託,看看雷伊在金幣,審判庭的規定,以及未知的委託之間作何選擇。
啞鍾又吐出一張紙條。他要從封存庫里挑選一件合適的異常物品,來測試雷伊是不是真的能預見命運。
銀鏡要派人,黑帆要花錢,連啞鍾也準備打開倉庫。
灰肺活著的時候,在座各位看不上審判庭調查員。而等到灰肺死透之後,這些人反而開始認真研究起雷伊了。
有的人,死了的價值比活著都大。
雷伊全程沒有過多參與。
黑鴉橋主教如果不配合調查,圓桌就會立刻詢問他和雷伊是什麼關係。
順著他們的意思說,也就等於給自己找了個監視的人。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盯著灰肺的空位,裝作這事與自己無關。
深海祭司偏偏朝他看了過來。
「黑鴉橋主教,你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嗎?」
「灰肺就是個只會說大話的廢物,」雷伊看了一眼灰肺消失的地方,「這樣的結果有什麼可意外的?」
銀鏡跟黑帆聽後,覺得黑鴉橋主教只是跟灰肺有過節才這麼說的。
「主教為真神犧牲不是什麼稀奇事。我想問的是你對新來的調查員有何看法?」
雷伊轉動六隻眼睛,故作深沉:
「那個新來的調查員剛好在我管轄的黑鴉橋片區,要我直接除掉他麼?」
深海祭司思考片刻,沒有點頭:
「長期觀察雷伊·索爾。」
過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下一次行動,如果他介入,再把他除掉也不遲。」
排除,說白了就是殺。
黑帆船長問道:「祭司,一刀給丫兒剁死有啥麻煩的?」
「不行,他現在可是維港審判庭的小紅人,貿然動手,會引來審判庭的高度關注。」
雷伊坐在烏鴉席位上,跟其他人一塊兒研究自己。
下一次議會如果在維蘭提斯動手,審判庭大概會把案子交給他。
到時候,自己就被邪教徒發現,可就麻煩了。
深海祭司突然宣布:
「灰肺席位收回。」
黑水在桌面上攤開維蘭提斯地圖。原屬灰肺幫的區域,據點,倉儲渠道以及外圍聯絡點都變成了灰色,之後被六隻烏鴉眼睛所覆蓋。
「.....灰肺幫的地盤,幫眾,渠道以及剩餘資產,交給黑鴉橋主教接管。」
一個邊緣地區的小主教,轉眼就把灰肺經營多年的地盤吞併了。
圓桌上,其他人對這個結果都有點意見,只是不敢說出口而已。
雷伊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地盤大了,事情也就多了。那些幫眾也決不會因為換了個主教就改信善神。他得接住權力,又要想辦法讓這幫人少害點人,還不能讓圓桌看出意圖。
光是想想就覺得累。
「下一次行動,」深海祭司說,「由黑鴉橋主教負責。」
「祭司大人,什麼行動?」
「之後會通知你。」
雷伊沒有再問下去。
真的要幫助邪教徒幹事麼?
幫的話,不知有多少無辜平民會受害。不幫的話,自己很快就會被懷疑。
簡直就是在兩個雞蛋上面跳舞。
「悉聽尊便,祭司大人。」
「好好表現。記住,你是新上任的,要做出點績效來給大夥看看。」
會議結束之後,
深海祭司把雷伊叫住了。
「對了,黑鴉橋負責聖議會的檔案和圖書。你缺席太久,工作已經堆積如山了。」
她一抬手,雷伊身後的黑影就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狹窄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黑木門,門上釘了六個烏鴉眼睛形狀的銅扣。
「先去圖書館報導吧。」
沒想到這個古堡里還有圖書館,本以為邪教徒都是一群只會無腦殺人的莽夫。
雷伊只好起身。
黑木門在他面前自己打開。
走進黑木門,經過一道長廊,又是一道黑木門。
雷伊裝著膽子,推開木門,裡面是一座沒有盡頭的圖書館。
書架一直插到上面的黑暗裡,每一本書都被鐵鏈鎖著。沒有人碰,書頁也會自己翻動。一張紙剛剛從書縫中鑽出來,就被鏈條拽回書脊上。
雷伊剛一踏進去,高處就翻下來一道黑影。
黑影穩穩噹噹的落了地,懷中還抱著一堆檔案。黑袍上繡滿了烏鴉羽毛的圖案,臉上戴著一隻尖嘴喜鵲的面具。
「讚美黑鴉!讚美知識!讚美萬變魔君!也讚美一切沒被審判庭燒掉的偉大檔案!!!」
他把檔案放到一邊,然後給雷伊鞠躬,胸口幾乎要彎到地上去了。
「主教大人,您總算來了!」
雷伊四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嘶,你、你哪位?」
那人馬上站直了,聲音清脆,仿佛等這句話等了五百年。
「鄙人是黑鴉橋圖書館書記員鴉書亞!負責抄錄,歸檔,檢索,裝訂,修補,追殺逃跑的書頁,並且在必要時,向主教閣下獻上卑微又熱烈的讚美!」
雷伊按住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