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八點五十九分的時候，雷伊踏著最後一聲鐘響走進了審判庭。
門口的書記員正準備在遲到欄里簽名的時候，看到他一腳跨進來，只好把筆尖挪到了一邊。墨水已經滴到九點的地方，暈出一個黑點。
雷伊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兩天的事假，一天去了白塔，一天到了帝國邊境。修神器，救邪教祭司，還看鴉書亞用三個同事召喚惡魔。事情辦了不少，腿都快跑斷了。
這假休的，跟加班差不多。
到了自己的位置之後，雷伊把外套扔到椅子上，打算趴五分鐘。桌子上放著一隻白花瓶，剛好占據了他給自己的腦袋留出的空間。
瓶子裡面插了綠色的樹枝。
樹枝之間有大片的空隙。
雷伊知道那裡有花。香味很淡，鼻子能聞到，花莖頂端還有一隻小飛蟲。但是他看不到花，也不知道空白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視線轉移的時候，視覺神經單元就會自動避開，就跟踩到了缺了一階的樓梯差不多。
一張白卡懸浮在空中。
他伸手去拿的時候，手指先觸到的是柔軟的東西。應該是花瓣吧。也有可能不是。雷伊不敢再碰了，捏住卡角抽了出來。
【白塔學院對一級調查員雷伊·索爾在第三古代訓練場事故中所作出的貢獻表示感謝。】
落款處加蓋了兩枚印章，戰鬥學院一枚，時間術式院一枚。蓋得很整齊。
路過的書記員抱著卷宗停了下來。
「白塔送來的月鈴花，好看吧？」
雷伊將卡片翻到背面，空的......nm，就光感謝不送點好處嗎？
「花瓶挺好看。」
「花瓶是倉庫里的，送花的人沒有帶。」
「難怪，一看就很有審判庭氣質。」
書記員看了一下花，又看了看他，想問什麼。後面有人拿著文件催，他便讓開了。
雷伊將卡片放回去。插歪了，卡片靠在那看不見的花上，沒有掉下來。
算了。看不見花也不影響占卜，以後找到了解決的方法再說，現在先補覺。
他把花瓶往桌角一推，剛剛趴下，一本厚厚的報告就掉到了手邊。桌子震動了一下，小飛蟲從空白處飛走了。
塞蕾娜站在一旁，抱著胸。
「白塔送來的事故記錄。」
「放這吧，等我下午看。」
「現在！」
「中午看行了吧？」
塞蕾娜把對面的椅子拉過來坐了下來。
沒得談。
「行，做個加急審批。」雷伊揉了揉自己的臉，打開了報告。前面是屍兵的數量，結界損耗的情況，以及受傷人員的名單。到了攻堅隊那一頁，他的名字原來寫在「優先搜救目標」下面，後來被奧斯蒙德親手劃掉了。
旁邊又加了一行：【異常終止者】
那幾個字旁邊有一個很淺的手指印。塞蕾娜大概翻過不止一次。
「家屬探望的時候，順便解決一下設施方面的問題，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一千一百具屍兵。」
「數字大了點，根源還是在設施。」
塞蕾娜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按在了獎勵欄上。
【兩枚金幣諮詢費，白塔長期通行證，臨時異常顧問資格。】
雷伊沒有魔力，也沒有親自打倒一具屍兵，報告上，寫得非常詳細。
塞蕾娜皺眉看著他，問道：
「你沒有魔力，戰鬥技能也很一般。第六十四批屍兵將在三分鐘後出現。你怎麼會知道的？」
雷伊看向她。
這個問題早晚要來。他已經在蒸汽車上思考過答案，想了一路，最終還是原來那個最省事。
「占卜。」
「來，那你現在占卜一下，我信不信？」
塞蕾娜的手還按在那一頁上，
「我可警告你，雷伊，別以為過了忠嗣鑑定石之後就萬事大吉了。混沌腐化無處不在，別怪我辦事無情。」
雷伊心裡開始為第二個謊言找補丁的時候，
塞蕾娜卻把報告合上，在桌上放了一個紙袋。
肉餡餅的熱氣從袋子的開口處冒出來。
兩個。
雷伊早上沒有吃東西，肚子比他先聞到了味道。
「先吃。」塞蕾娜說。
「哎呦，審判庭開始發早餐了？」
「沒有。」
她站起來走開了。
雷伊拿起紙袋看了下，下面沒有食堂票，也沒有報銷單，不像是公費吃喝。
大概率是某個傲嬌女騎士自己掏錢買的。
味道不錯~
餡餅很燙。他咬開一個口子，吹了兩下。第一口還沒有吃完的時候，曼德就搬來一把椅子坐在了對面，一臉神秘。
「顧問小老弟，幫我個事~你不是會占卜嗎？」曼德的聲音很輕。
「嗯哼，工作相關？」
「錢相關。」
嚯，那就更值得聽了。
曼德給了一份港口債券說明。南港要擴建蒸汽倉庫，年息七個銀幣，期限五年。擔保方是成立三個月的商會，最後一頁還藏著一行小字：【倉庫遭遇不可抗力，不承擔兌付責任。】
「幫我看看這個項目，能投嗎？」
雷伊翻回了首頁。
「他們商會買地了麼？」
「額.....應該買了.......吧？」
「哪裡寫的？」
曼德湊過來找。兩個人翻了第三遍，也沒找到地在哪裡。
命運之神今天可以休息了。
「這項目不能投。」雷伊說。
「神諭怎麼說？」
「它說這家商會活不到明年。」
曼德嚴肅點頭，把材料收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舍。
旁邊有兩個書記員聽了全程，一個放慢了腳步，另一個乾脆就湊過來看。
十分鐘後，雷伊桌前多出三個人來。
問升職的拿著年終報告，問婚事的把戒指藏在袖子裡，食堂廚師最實在，一開口就問下個月豬肉漲不漲價。
雷伊看了一眼他們，又看了看桌上的月鈴花瓶。
覺是睡不成了，那就賺點錢吧。
他從抽屜里找到一隻銅盤。
「內部員工價。一次一個銅幣。」
升職問題先看報告。封面沒有目錄，頁碼有三處錯誤，咖啡印正好壓在審核簽字的地方。年輕書記員熬得臉色發白，還準備這樣交上去。
改報告我可太在行了。
雷伊把水晶球轉了半圈。
「命運認可你的能力。」
書記員剛鬆了一口氣。
「但它不同意這份報告。沒有目錄，第三十七頁後面直接到了第三十九頁。」
她低下頭，抱起卷宗就跑了。跑了兩步又返回來，將銅幣放入盤中，之後才又繼續跑。
食堂廚師坐下後，提出用一勺肉抵帳。
「神只收現金。」雷伊說。
「瞎講究，神是吃錢長大的？」
「咳咳，神不是，但我們占卜師是吃錢長大的。」
雷伊一臉嚴肅，沒有開玩笑。
廚師罵他算得真清，扭扭捏捏付了錢。
黑鴉橋北岸後天會有三艘牲畜船卸貨，肉販子卻催著今天囤貨，這事貧民區都傳開了。
雷伊連水晶球都懶得轉。
「等後天再買。」
「神是這麼說的？」
「神說，聽雷伊的。」
「.......要是神諭不准，那雷伊碗裡的肉可就會消失一半哦。」
聽到肉會消失，就連一向穩如老狗的雷伊都不由得慌了。
午休前，隊伍已經排到了第七個人。銅盤中有十二枚銅幣，還有一個食堂廚師硬塞的醃黃豆，說是找不開。
塞蕾娜從會議室出來，在長廊那邊站了幾秒鐘。
雷伊正要招呼她也來一卦，她轉身就走進了文書室。
十分鐘之後，公告牆上貼出了新的規定。
【工作時間不允許以任何形式向同事提供有償占卜服務。】
落款是塞蕾娜·阿斯特蘭。
雷伊讀完，回頭問她：「午休算工作時間？」
「算。」
「下班以後呢？」
「你不回家？」
「我可以留下服務同事嘛。」
塞蕾娜拿起筆，在規定下面加了一行。
【審判庭下班後不向私人經營提供場地。】
漏洞堵得很快。
雷伊把銅盤收起來。十二枚銅幣，一顆醃黃豆。新規定生效之前，全是合法收入。
今天上班小賺一筆外快，不錯。
等回家後，可以買一條鰻魚慢慢吃。。
傍晚回到家，他剛推開門，衣櫃縫裡就吐出一大疊紙，啪的一下掉在腳邊。
整整四十八頁。
第一頁寫著：【黑鴉橋邊境救援行動費用匯總。】
申請人：鴉書亞。
最下面還有一行粗體字。
【請主教閣下儘快審批。】
雷伊捏著那顆沒吃完的醃黃豆，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草，
怎麼邪教的帳單是找我報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