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雷伊走進圖書館的時候，鴉書亞已經把墨水磨好了。
四十八頁的報銷單鋪在長桌上，紙角對齊。旁邊依次放著鹽磚收據，鐵器交接記錄，破損的喜鵲面具，還有一小瓶從墨羽惡魔身上刮下的干墨。
瓶底只有薄薄的一層，但是報銷的錢不少。
鴉書亞換了個新面具。喙更長了，在額頭上又多了三條黑色的羽毛紋路。他給雷伊把椅子拉開，彎下腰行了一個禮。
「讚美主教閣下。建議先審批人員損耗，然後查看惡魔降臨材料。兩者之間有關聯，分開看會破壞儀式的完整美感。」
「我想知道花了多少錢。」
「第三十七頁上寫著總數。」
雷伊翻到第三十七頁，又翻回了第一頁。
那個數字太嚇人了。。。
人員損耗一欄寫著三個名字：巴托，霍恩，羅克。
處理的結果更長。
三名外勤人員自願犧牲自己作為召喚材料，為救援行動獻出血肉，並在萬變魔君的注視下完成了最後的價值升華。
雷伊用筆尖在「自願」上點了兩下。
「你確定是自願的？」
「確定，他們並沒有提交任何反對意見的書面申請。」
「嗯~小鴉很會辦事。」
「謝謝領導誇獎。」
雷伊又翻了一頁，發現三個人的撫恤申請也在，
每個人三金幣，由黑鴉橋主教支付......
「什麼，叛徒也報工傷？」
「他們確實是在行動中犧牲的，一碼歸一碼。」
雷伊把撫恤金全部劃掉了：「小鴉啊，為偉大的真神犧牲，哪是多至高無上的榮耀啊？怎麼能談錢呢，這不就把我們教徒的奉獻精神給物質化了嗎？！申請不通過！」
鴉書亞看到三條墨線，肩頭略微下垂。
很委屈。
兩人剛審完喜鵲面具的修復費用，圖書館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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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祭司諾拉背著一個黑色的行囊走了進來。
她已經將破損的祭袍脫下，換上了一件黑色短款術式服。腰間掛著幾串貝殼，兩個裝海水的玻璃瓶，還有一條不斷吐泡泡的小魚袋。
「潮聲小祭司諾拉。」
她將一份調任令放到桌子上。
「原來的邊境聯絡點已經暴露了。深海祭司命令我調到黑鴉橋，擔任隨行祭司。」
雷伊看完調令。
抬頭寫著：長期調任。
負責魚類溝通，水路情報，儀式辨認，以及行動記錄。戰鬥能力一欄寫得很直接：【無】。在進行高危任務的時候，需由同行的人負責保護。
比起一個能抗能打的猛士，黑鴉橋可太缺一個能審問魚的人了，
別的教團跟審判庭戰個腥風血雨，我們跟海里的魚玩腦筋，多新鮮吶~
諾拉嘟起嘴，她本人對調任令最後一行的內容並不認同。
「普通的戰鬥不用我出手。」諾拉小聲說，「真正的大敵，才配得上克蘇魯的化身親自來對付。」
雷伊看了一下她細小到幾乎沒有肌肉的手腕。
「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我自己悟出來的。」
「悟性有待提高。」
鴉書亞已經開始準備歡迎禱詞。
「讚美海潮把迷途的羔羊送到黑鴉的懷裡！我們黑鴉橋教會總人數終於突破兩個了！」
諾拉將行囊放到桌邊。
「我住哪？」
鴉書亞指向圖書館深處。
「第六書架後面有一間空的檔案室。清掉裡面的骨灰就可以住了。」
諾拉的臉色變得煞白。
「就沒個正經睡覺的地方嗎？」
「有一張解剖台，昨天晚上屍體已經被搬走了。零差評，你可以放心睡在上面。」
「切，作為邪神的化身，我可不怕屍體。」
「好好好，那就這麼定了。」
諾拉沉默了一下。
「......還是給我找張普通人的床吧。」
雷伊把眼光轉回報銷單。
該不會住宿要主教出錢吧？
啪！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
一條鐵鏈子斷了。
第三層書架上滑下一本黑皮書。書還沒落地，幾十張紙便折出四條細腿，將厚封面穩穩托住。
書名寫在前面：《惡魔臨時降臨常見失敗案例》
它用書脊撐起封面，先朝出口停了一下，又轉到了長桌邊上。
雷伊還以為它要逃。
黑皮書卻一口把邊境行動報告含在嘴裡，轉身就跑。
鴉書亞猛的站了起來。
「抓住它！」
諾拉蹲下來，看著黑皮書奔跑時不斷翻動的紙腿。
「它的四肢是由摺疊的書頁組成的，右後頁缺了一角，向右轉彎的時候就會失去平衡。書脊中間的銀扣負責維持活化，只要從左邊靠近，按住銀扣，它就會暫時不能動彈。」
鴉書亞看了她一眼。
「牛啊諾拉，這麼快就能分析出這麼多。」
諾拉抬起頭。
「所以，應當由克蘇魯的化身親自將它鎮壓，呀嘞呀嘞！」
雷伊伸手向她的後領抓去。
慢了一步。
諾拉已經沖了出去。
黑皮書果然沒有向右轉，而是沿著左邊的書架繞行。諾拉提前堵在它的路線上，張開雙臂，準備把它按住。
當雙方距離還剩半米的時候，黑皮書突然把封面合攏，從她的兩條腿中間鑽了過去。
諾拉撲了一個空，整個人砸在地上。
她剛要站起來，黑皮書又折返回來，一口咬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前拖了兩米。
「嚶嚶嚶它為什麼會回來！！！」
「你擋住它去案例歸檔區的路了！」鴉書亞追在後面喊。
諾拉抓著書架，終於把袖子從書頁里拽了出來。
「哇呀呀呀呀不慌，它的弱點已經被我測試出來了！」
雷伊從她身邊跑過。
「分析得很好，別分析了。跟我追就行。」
黑皮書穿過兩條走廊。它沒有跑到圖書館的出口，反而在書架之間來回打轉。
它沒往出口去。
第一次，它撲向惡魔契約區，被鴉書亞從側面攔了下來。第二次，它繞過儀式失敗歸檔區，還是往同一個方向拐。第三次更直接，順著梯子往上爬，一頭撞到了最高層的鐵門上。
門上掛著一塊銅牌：【成功降臨與實戰記錄】。
雷伊停下腳步。
三次都來這裡。路線不一樣，地方沒有變。
這本書知道要去哪裡，但是門被鎖上了。
「別追了。」雷伊喊。
鴉書亞掛在梯子中間，一隻手還抓著被咬破的袖子。
「把成功案例區打開。」
「為什麼？」
「先把門打開。報銷單在我手裡，丟不了。」
這個理由對鴉書亞很有效。他馬上拉動書架旁邊的鎖鏈。
最上面一層鐵門慢慢升起。
還在滑動的黑皮書停了下來。它收起紙腿，甩了兩下封面，就順著梯子一格一格往上跳。
進入成功案例區，它吐出邊境行動報告，把那疊紙塞進自己的最後一頁。做完這些，黑皮書主動鑽回書架，斷掉的鐵鏈也從架子後面伸出來，重新纏繞在書脊上。
圖書館重回安靜。
只剩《沙漠無水儀式大全》還在拍打諾拉。
諾拉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啊？它不跑了？」
「它只是想換個分類。」雷伊說。
鴉書亞站在梯子上，雙手抱頭驚呼：
「原來如此，是我歸檔錯了！啊啊啊啊啊彌天大罪！」
邊境行動損失了三個隊員，召喚出的惡魔還斷了一隻角，所以鴉書亞就把記錄塞進了失敗案例。
但是黑皮書自己不認。
惡魔降臨成功，赤牙酋長死了，小祭司也被救回來了。這應該算作『成功』
按結果來算，它確實應該在上面。
鴉書亞下了梯子，整理好被咬破的袖子，又鄭重的向黑皮書行禮。
「感謝偉大知識之神糾正了書記員狹隘的判斷。」
諾拉摸了下自己的袖口。剛才也被紙頁劃開一道口子。
「那它為什麼咬我？」
「估計，是對錯誤歸檔的合理抗議吧。」
「嗚嗚，我還是想砍它三刀。」
「不能砍，所有的書都不能動刀。」
「那就用刀背砸！」
兩個人就開始認真的討論起用刀背砸算不算動刀的問題。
雷伊走回長桌旁，抽出黑鴨橋教會人員名冊
把諾拉的名字寫進黑鴉橋的正式名冊里，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兩行。
隨行書記員：鴉書亞。
隨行祭司：諾拉。
諾拉拿著行囊去找自己的床。鴉書亞則捧著書單，仔細想想還有那本書也被放錯了
雷伊坐回桌邊。
四十八頁報銷單還有四十六頁沒批。旁邊又多出一張圖書館維修清單，兩排書架進水，一件祭袍破損，孤本鐵鏈待修。
人員是配齊了，怎麼費用也跟著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