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鴉書亞沒有掙扎。
他緩緩抬起雙手,喜鵲喙面具下傳出越來越急促的笑聲。
「一天之內,連續兩次完成肉身獻祭。」
笑聲在長廊里不斷放大。
「何等純粹的信仰!」
「何等慷慨的賜福!」
「她才加入黑鴉橋兩天,竟然已經兩次覲見潮汐彼端!」
鴉書亞猛地跪下,額頭撞在石磚上。
「偉大的潮聲之主,請允許卑微的書記員記錄這場雙重殉道!請讓她的痛哭成為聖歌,讓她的屍體成為——」
「起來。」雷伊說道。
「主教閣下,你難道沒有感受到神恩?」
雷伊看了一眼諾拉的屍體。
諾拉明天清晨會從現實海水中重新出現。
也就是說,這個小姑娘已經靠死亡提前逃出了迷宮。
守衛、羅盤、出口和剩下的任務,全丟給了雷伊和鴉書亞。
自己回海邊等第二天上班。
小姑娘心機夠深。
「神恩稍後再感受。」雷伊指向牆角,「她跑之前留下了一塊腿甲,先把工作成果撿回來。」
鴉書亞抬起頭。
「那是聖骸擊落的神聖遺物。」
「目前屬於黑鴉橋公共資產。」
「應當供奉起來。」
「先用。」
無面守衛已經轉身離開。
長廊隨之發生變化。
牆壁向內合攏,石磚不斷錯位,身後的入口很快變成一堵完整石牆。
唯獨腿甲附近沒有改變。
雷伊走過去,將銅製腿甲撿起來。
他向前邁出一步。
正在閉合的牆壁停下。
再邁一步,牆壁重新移動。
雷伊退回原位。
石磚也恢復成剛才的方向。
鴉書亞抱起腿甲另一端。
「宮殿把它當成守衛的一部分。」
「只認出一半。」
雷伊抬頭看向遠處的無面守衛。
守衛沿著固定路線巡邏。
左腳。
右腳。
第三步稍慢。
第四步重重落地。
停頓半次呼吸,再連續踏出兩步。
迷宮會重排訪客腳下的道路,卻從來沒有改變守衛的巡邏路線。
雷伊喚出面板。
【異常檢出】對象:宮殿投影空間異常類型:識別異常異常狀態:訪客路徑持續覆寫;守衛身份仍然有效;投影核心無法識別非巡邏步頻。
腿甲是身份憑證。
守衛的腳步則是通行口令。
「左,右,慢,重。」雷伊說道,「停,右,左。」
鴉書亞抬著腿甲,鄭重點頭。
兩人向前邁步。
左,右,慢,重。
停。
右,左。
牆壁停止移動。
鴉書亞立刻高聲讚美。
「感謝諾拉祭司以肉身為我們換取——」
一道石門猛地從頭頂落下。
雷伊拽著腿甲退回原位。
石門擦著鴉書亞的面具砸下。
「走路的時候別念悼詞。」
「那不是悼詞,是讚美詩。」
「迷宮不愛聽。」
兩人重新調整節拍。
左,右,慢,重。
鴉書亞閉上嘴。
周圍的長廊逐漸穩定,牆上的浮雕重新連接,地面也顯露出完整的巡邏紋章。
兩人抬著一塊沾有諾拉血跡的腿甲,像正在搬運戰損裝備的宮殿雜役,一步步走向深處。
途中遇見其他無面守衛,它們只會轉動頭盔確認步頻,並未發動攻擊。
所有巡邏路線,最後匯聚向一扇鑲滿銅釘的高門。
雷伊抬著腿甲走進去。
圓形房間中央,黑色羅盤懸浮在半空。
卡勒姆和露西亞也在裡面。
兩人身上多了幾道傷口,腳邊散落著守衛殘骸。卡勒姆還在嘗試控制空間,露西亞則用最後一支弩箭守住羅盤。
高門在雷伊身後保持著完整形狀,沒有像其他道路那樣重新摺疊。
卡勒姆先看向那扇門,隨後看見兩人抬著的守衛腿甲。
他臉上的疲憊迅速變成錯愕。
「守衛權限……」
他低頭看向雷伊和鴉書亞的腳。
兩人的最後一步,仍踩著巡邏節拍。
「他們沒有破解空間結構。」卡勒姆壓低聲音,對露西亞說道,「他們讓宮殿把自己當成了守衛。」
為了啟動羅盤,他研究了沿海幾處空間儀式,又用自己的魔力強行撥動刻度。進入宮殿以後,他試過炸開牆壁、標記道路和連續挪移,所有辦法都會被變化的長廊送回原地。
黑鴉橋主教卻沒有施展任何空間魔法。
只拿著一塊腿甲,走到了中樞。
露西亞原本用短弩對準鴉書亞。
聽見卡勒姆的話,她立刻將弩口轉向雷伊。
雷伊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兩人已經重新分配了威脅順序。
鴉書亞能夠召喚惡魔。
但在他們眼中,真正必須先殺的人變成了黑鴉橋主教。
卡勒姆向露西亞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他早就知道羅盤會打開這裡。」
露西亞沒有回頭,只用餘光觀察雷伊。
如果黑鴉橋主教真的第一次進入這裡,不可能比一名空間術師更快找到中樞。最合理的解釋,是對方早就掌握部分古代宮殿規則,甚至故意讓他們偷走羅盤,替黑鴉橋完成第一次啟動。
「我們只是替他打開了門。」卡勒姆說道。
兩人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逃過近處的雷伊。
他沒有糾正。
這個誤會目前對他有利。
露西亞向左移動半步,將最後一支弩箭完全對準雷伊。
「羅盤可以不要。」她低聲說道,「先殺主教。」
雷伊沒有靠近他們。
他直接觀察羅盤上的三圈刻度。
最外圈留著一道新鮮劃痕,是卡勒姆強行啟動羅盤時撥過的位置。內圈則有一道更深、更舊的磨痕。
羅盤在舊位置停留過很長時間。
雷伊不需要理解整套古代空間術。
既然卡勒姆把它撥錯了,再撥回去就行。
鴉書亞舉起腿甲,擋住露西亞的弩口。
雷伊握住最外圈,將新劃痕一點點推回舊磨痕。
卡勒姆看見他的動作,猛地向前一步。
「別碰外環!」
遲了。
露西亞扣動扳機。
弩箭撞在守衛腿甲上,擦出一串火星。她最後的反抗手段隨著斷箭一起落地。
羅盤發出沉悶響聲。
宮殿開始崩塌。
牆壁、長廊與無面守衛化成無數黑色薄片,被重新吸回羅盤。
諾拉的屍體從破碎走廊中飛來。
鴉書亞伸手接住,高高舉過頭頂。
「聖骸回歸!」
雷伊最後看見的,是層層牆壁後方一座沒有門的巨大宮殿。
隨後海風撲到臉上。
雷伊重新踩上鹽場的濕沙。
諾拉確實靠死亡先出去了。
只是屍體還留給他們負責搬運。
鹽場重新出現在眼前。
廢棄倉庫、傾斜石台和潮濕沙地都沒有改變。卡勒姆跪在地上,露西亞擋在他身前,手裡只剩半截短弩。
雷伊首先確認羅盤的位置。
羅盤落在雙方中間。
其次是人員。
卡勒姆和露西亞都活著。
鴉書亞也活著。
諾拉目前以屍體形式出勤,明早恢復正常。
編制沒有減少。
結果還算能夠接受。
露西亞慢慢抬起短弩。
鴉書亞將諾拉屍體放在石台上,替她擺正雙手,又把喜鵲面具上被削斷的長喙扶回原位。
隨後,他從書箱中取出一根墨羽,在沙地上畫起召喚陣。
雷伊看見陣心空著。
上一次召喚墨羽惡魔,鴉書亞借用了三名祭品的血印。
這一次,附近沒有能夠立刻使用的活祭。
除了他自己。
鴉書亞割開手掌,將血滴進陣心。
「諾拉今日已經完成兩次肉身獻祭。」
他扯開衣襟,把墨羽抵在胸口。
「我身為隨行書記員,豈能毫無貢獻?」
墨色火焰從召喚陣里升起。
「偉大的萬變之主,請接納我的血肉,讓我以自身為門——」
雷伊一腳踩住陣心。
火焰沿他的鞋底向上爬。
鴉書亞抬起頭。
「主教閣下,這是對獻祭儀式的褻瀆。」
「諾拉死了能返崗。」雷伊說道,「你行嗎?」
「我可以讓靈魂永遠侍奉主教閣下。」
「我缺的是書記員,不是鬧鬼檔案櫃。」
「我可以在獻祭前寫完行動報告。」
「沒有批准。」
鴉書亞握著墨羽,身體因興奮微微發抖。
「這是主教閣下對我的挽留?」
「這是對人員編制的保護。」
雷伊用鞋底碾散陣心的鮮血。
「黑鴉橋三個人,一個已經靠死亡提前下班。你再把自己獻了,剩下的報告誰寫?」
鴉書亞認真考慮了一下。
「可以讓諾拉明天回來補寫。」
「她連自己的死亡時間都能寫錯。」
「有道理。」
墨火仍在兩人腳邊燃燒。
卡勒姆看著那雙逐漸從鴉書亞背後展開的黑色羽翼,臉色越來越白。
他認得這種儀式。
普通召喚以血肉支付代價,自我獻祭卻會把召喚者本人變成一扇門。門能夠開多大,只看祭品願意交出多少。
鴉書亞顯然準備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他不是在嚇我們。」卡勒姆說道。
露西亞握著斷弩,沒有回應。
她還剩一支藏在袖口裡的短刀,卡勒姆也能勉強進行一次物體挪移。兩人若同時出手,或許能夠在惡魔完全降臨前殺死召喚者。
可黑鴉橋主教已經破解了羅盤。
即便殺掉鴉書亞,他們也沒有餘力再對付雷伊。
卡勒姆看向露西亞手上的銀戒指。
「說好不回去。」
露西亞也看著他。
投降意味著重新落進黑潮聖議會手裡。對叛徒來說,回去以後不會有審訊,也不會有第二次選擇,只會被送上祭壇。
他們原本準備在被追上時服毒。
至少屍體還屬於彼此。
露西亞的手伸向衣領。那裡藏著兩枚裝有毒藥的蠟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