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書亞背後的黑色羽翼又展開一層。
羽毛之間出現了細小的嘴。
露西亞的手停住了。
「我們逃出來是為了活。」她說道,「不是為了換個地方一起死。」
她將短弩和袖口短刀一起扔進沙地。
這不是相信雷伊。
只是拿投降以後那一點不確定的可能,去賭黑鴉橋主教與其他邪教高層不同。
「我們投降。」
卡勒姆沒有立刻動作。
他看了雷伊一眼,又看向腳下仍在燃燒的召喚陣。
如果判斷錯誤,他們只是把死亡從現在推遲到回程以後。
如果判斷正確,他們或許還有機會活到戒指刻上新名字。
幾次呼吸後,卡勒姆將羅盤推向雷伊,也舉起雙手。
鴉書亞仍然舉著墨羽。
「主教閣下,他們的投降打斷了我的獻祭。」
「回去給你記未遂。」
「可以算成功案例嗎?」
「看羅盤價值。」
鴉書亞這才收回墨羽。
雷伊取走羅盤,又讓情侶交出身份牌。
露西亞沒有動。
身份牌是兩人在邪教體系里的名字,也是他們最後能夠用於交換的東西。一旦交出,黑潮聖議會可以直接完成銷檔,他們連證明自己是誰的資格都會失去。
「先說我們會怎麼死。」露西亞說道。
她沒有完全投降。
她只是交出了武器,仍然把身份和情報握在手裡,等待雷伊給出一個值得繼續下注的答案。
兩人的口供能夠互相對應。
他們沒有投奔其他組織,也沒有準備泄露聖議會秘密。偷走羅盤,只是因為卡勒姆認為它能夠打開空間通道,幫助他們擺脫追蹤。
結果通道沒有打開。
倒是把一座古代宮殿搬了過來。
「你們知道任務要求。」雷伊說道。
露西亞看向諾拉屍體。
「帶回我們的頭。」
「所以卡勒姆和露西亞必須死。」
兩人同時繃緊身體。
露西亞沒有求饒。
她取出衣領里的兩枚毒藥,遞給卡勒姆一枚。卡勒姆接過以後,沒有立刻吞下,只用拇指壓住蠟殼。
至少最後一件事,他們準備自己決定。
鴉書亞興奮地看著這一幕。
「雙人殉葬也可以列入成功案例。」
露西亞把毒藥放到嘴邊。
雷伊將那對銀戒指扔回去。
「你們兩個換名字繼續走。」
卡勒姆接住戒指。
露西亞嘴邊的毒藥沒有放下。
她先看戒指,又看雷伊,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處決前的新玩法。
「你剛剛說我們必須死。」
「卡勒姆和露西亞必須死。」雷伊說道,「你們可以不是。」
卡勒姆握著戒指,重新打量六眼烏鴉面具。
他原本以為雷伊破解宮殿,是為了奪取羅盤。現在看來,這位主教還準備利用聖議會的驗收流程,製造兩個已經死亡的叛徒。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善心。
對方看見兩具屍體和兩枚身份牌時,就已經算好了如何讓任務成立。
卡勒姆向露西亞側過頭。
「他可能想把我們留在內陸,替黑鴉橋做事。」
「也可能是讓我們以為自己自由了。」露西亞說道。
「如果他需要我們送情報,就不會銷掉身份牌。」
「除非沒有身份的人更適合做他的棋子。」
兩人沒有當著雷伊的面繼續推斷。
卡勒姆只問了一句:「條件只有這些?」
「羅盤是買命錢,身份牌是銷檔費。」
雷伊指向石台上的諾拉。
「頭已經有人主動贊助了。」
鴉書亞立即糾正。
「那是神聖獻祭,不是贊助。」
「用途一樣。」
露西亞沒有因為這句話立刻收起毒藥。
她看向卡勒姆。
兩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
交出身份牌,他們便把最後的退路、秘密和性命全部押在雷伊的一句話上。可若不交,鴉書亞腳下的召喚陣仍在,聖議會也會派出下一批追兵。
卡勒姆先作出決定。
他摘下身份牌,放到羅盤旁邊。
隨後,他把啟動羅盤時撥動的刻度、使用的空間咒文和宮殿第一次出現的方向全部說了出來。
這部分情報原本是他最後的籌碼。
現在被一起押給了雷伊。
露西亞一直看著鴉書亞。
直到鴉書亞沒有撲上來,雷伊也沒有改變說法,她才放下毒藥,交出自己的身份牌。
「如果你騙我們呢?」她問。
「那你們會死。」雷伊說道,「和現在沒有區別。」
露西亞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把兩枚毒藥一起扔進海里。
第二天清晨,新的諾拉從海里走了出來。
她裹著雷伊提前放在岸邊的外套,跑到鹽場,第一眼便看見並排擺放的兩具舊屍體。
「你們準備幹什麼?」
鴉書亞正在給屍體編號。
「偽造卡勒姆和露西亞的死亡證明。」
「那是我的頭!」
「有兩顆。」
「兩顆都是我的!」
雷伊拿出任務帳本。
「一顆按一次任務補貼計算。」
諾拉的聲音立刻低了下來。
「偽裝成男人要額外收費。」
「為什麼?」
「有損邪神化身的威嚴。」
「加半次。」
「頭髮必須留下。」
「驗收需要。」
「那再加半次。」
「可以。」
諾拉蹲到屍體旁邊,認真比較起來。
「左邊這顆下巴更寬,適合卡勒姆。」
她又撥開另一具屍體的頭髮。
「右邊耳朵比較小,可以改成露西亞。」
鴉書亞記錄完補貼,鄭重取出殮容蠟和血印紙。
「兩具聖骸,兩名叛徒,兩種身份。」
他興奮得聲音發顫。
「這是何等完美的三重欺詐儀式!」
卡勒姆和露西亞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卡勒姆一直盯著鴉書亞手裡的身份牌。
第一枚身份牌被壓進殮容蠟時,諾拉屍體的面部開始變化。下巴變寬,鼻樑抬高,逐漸出現卡勒姆原本的輪廓。
第二枚身份牌落下,另一顆頭顱也變成了露西亞。
直到這時,兩人才真正相信雷伊準備放人。
他不是在套取羅盤咒文。
也不是準備讓他們放鬆以後再動手。
兩顆能夠通過驗收的頭正在眼前成形。卡勒姆和露西亞從邪教身份、任務記錄和追殺名單上被一點點抹掉。
露西亞看向雷伊的眼神也隨之改變。
黑鴉橋主教破解宮殿時,她以為對方早已掌握古代空間知識;聽見可以換名離開時,她又以為對方準備招募兩名隱藏在內陸的棋子。
結果雷伊什麼都沒有要求。
他只拿走羅盤、身份牌和足以讓任務通過的證據。
這位主教並不仁慈。
他只是把兩條活人的命,也當成了可以放進帳目里計算的東西。既然現成屍體更加便宜,就沒有必要額外殺人。
這個判斷未必正確。
卻比「黑鴉橋主教突然心軟」更容易讓露西亞相信。
兩人也終於明白,黑鴉橋為什麼能夠連續換那麼多主教,至今卻還沒有徹底消失。
這裡的人根本不按正常方式處理問題。
離開以前,雷伊把兩枚戒指還給情侶。
「別刻原來的名字。」
露西亞接過戒指,沒有馬上戴上。
「你不派人跟著我們?」
「不派。」
「也不要我們定期送消息?」
「不要。」
「以後呢?」
「以後別讓我看見你們。」
露西亞第一次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一名邪教主教。
卡勒姆卻聽懂了。
雷伊不要忠誠,也不要感恩。他只要求兩個已經死亡的人永遠別再回到舊檔案里。
卡勒姆當著雷伊的面扯下邪教長袍,換上買來的粗布衣服。露西亞也卸掉藏在袖口和靴子裡的所有武器,只留下一把用於切菜的短刀。
兩人把身份牌所在的位置空了出來。
那裡從此不會再掛上任何教團標記。
「新名字想好了嗎?」鴉書亞問。
卡勒姆搖頭。
「很好。」鴉書亞說道,「沒有名字的人最適合逃亡。」
兩人帶著種子、農具和鐵鍋走向內陸。
走出鹽場前,露西亞回頭看了一次。
雷伊仍站在兩顆偽造頭顱旁邊,六眼烏鴉面具朝向他們。沒有追兵,也沒有新的命令。
她終於把戒指戴到手上。
這一次,他們把性命押在了黑鴉橋主教的信用上。
至少到目前為止,押對了。
諾拉看著他們離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具屍體。
「我用兩條命換了他們兩條命。」
雷伊以為她終於準備說點正常話。
「補貼應該按四次計算。」諾拉說道。
「按頭算。」
「邪教規定不合理。」
「回去可以提案。」
兩天後,雷伊帶著羅盤、身份牌和兩顆經過處理的頭顱返回黑潮聖議會。
驗收員戴著黑色禮帽,把兩顆頭顱並排放在石台上。
身份牌通過。
血印也能對應。
驗收水晶卻亮起相同藍光。
「兩顆頭的骨骼過於接近。」驗收員說道,「血液殘留、靈魂磨損和死亡時間也幾乎一致。」
他抬頭看向雷伊,禮貌下的眼睛閃著凶光
「我怎麼感覺.....兩顆頭原本屬於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