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表面穩如老狗，其實已經想好逃跑路線了。
這時，諾拉走來，蹲到驗收台旁邊。
水盆里養著兩條銀色小魚。
她低聲說了幾句，銀魚立刻繞著盆邊遊動。
「古代羅盤造成了空間重疊。」諾拉說道，「兩個死者被壓進同一段宮殿空間，血液、面部和靈魂痕跡發生覆蓋。你檢測到的是摺疊殘留。」
驗收員重新檢查頭顱。
兩具屍體上確實殘留著相同的空間污染。
水盆里的魚又吐出一串氣泡。
驗收員沉默片刻，在報告上補寫「空間摺疊污染」，隨後蓋下驗收印。
「任務通過。」
雷伊接過文書。
諾拉這次確實做得不錯。
他本想夸上一句，目光卻在驗收員耳後停住。
禮帽陰影下面藏著一層銀色鱗片，兩道鰓縫隨著呼吸緩慢開合。
原來是魚人。
難怪。
諾拉不是突然長出了處理驗收質疑的腦子，只是正好碰上了自己的專業領域。
歸根結底，魚人也沾一個魚字。
雷伊把誇獎留在了心裡。
夜裡，他將任務文書放在黑鴉橋圖書館長桌上。
文書最後寫著：
兩名叛徒確認死亡。
儀式羅盤成功追回。
黑鴉橋行動組無人員損失。
實際情況是，損耗了兩具諾拉，編制確實沒有變化。
從邪教帳目的角度看，驗收員寫得沒錯。
雷伊把羅盤放到文書旁邊，伸手觸碰。
【異常檢出】對象：古代空間定位羅盤殘件異常類型：架構異常異常狀態：主傳送陣列已經缺失；宮殿坐標仍保持連接；當前僅能調用局部建築截面。
雷伊看完那三行字。
黑潮聖議會得到了兩顆頭。
卡勒姆和露西亞得到了兩個新名字。
黑鴉橋則以兩具諾拉為成本，換回了一扇通往古代宮殿的門。
從任務收益看，確實算成功案例。
雷伊合上文書。
鴉書亞正在給羅盤繪製封存圖，諾拉則坐在另一端，逐條計算兩顆頭顱應該折算多少補貼。
三個人剛完成第一次正式行動。
按照雷伊前世的經驗，新團隊經歷高壓項目以後，需要適當團建。否則成員不是互相打起來，就是在下一次任務開始前集體辭職。
黑鴉橋的情況稍微特殊一點。
一個成員會把同伴做成祭品。
另一個成員已經死了兩次。
辭職反而是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收拾東西。」雷伊說道，「帶你們去團建。」
鴉書亞猛地抬起頭。
「集體建設教團？」
「差不多。」
「需要準備祭壇嗎？」
「不需要。」
「活祭？」
「也不需要。」
鴉書亞明顯有些失望。
諾拉卻已經把補貼帳單塞進腰包。
「管飯嗎？」
「管。」
「這是一場非常必要的團隊建設。」
三人趁著夜色離開圖書館。
雷伊仍戴著六眼烏鴉面具，外面又罩了一件寬大斗篷。鴉書亞背著書箱，諾拉提著一隻裝滿海魚的木桶，從黑鴉橋最偏僻的巷道一路走上河堤。
今晚是港口新蒸汽塔落成的日子。
商會在河面上停了六條平底船，船上堆滿煙花。橋邊擠著下工的工人、碼頭搬運者和帶著孩子的婦人，小販推著熱酒與烤肉穿過人群。
沒人注意三個藏在斗篷里的邪教徒。
雷伊找了一處廢棄倉庫的屋頂。
這裡離人群不遠，又不會有人過來檢查面具。
諾拉在煙囪旁架起鐵網，把木桶里的魚一條條撈出來。
那些魚顯然認識她。
第一條被按到砧板上時，尾巴拍得格外用力。
「它在說什麼？」雷伊問。
「它說能被克蘇魯的眷屬吃掉，是無上的榮耀。」
魚尾又在砧板上抽了一下。
雷伊覺得原話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諾拉熟練地刮掉魚鱗，塞進香草和粗鹽，擺到火上。油脂很快落進炭火，烤魚香味蓋住了屋頂原有的煤灰氣。
鴉書亞站在屋檐邊，看著下方燈火。
「主教閣下。」
「說。」
「經過此次行動，我更加確定，黑鴉橋正在走向前所未有的偉大。」
他將右手按在胸口。
「我會在黑鴉橋主教的帶領下，完成對萬變之主的全部忠誠。」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表忠。
更像是在提前通知雷伊，他遲早還會把自己獻祭一次。
「忠誠可以。」雷伊說道，「下次獻祭以前先提交申請。」
鴉書亞鄭重點頭。
「我會準備三份副本。」
第一枚煙花升上天空。
火光在河面上炸開，金色碎點從黑鴉橋上方緩緩落下。橋邊傳來一陣歡呼，河中的六條船同時點燃引線。
紅色、銀色和碧綠的火焰接連衝上夜空。
煙花照亮密集的屋頂，也照亮遠處的工廠煙囪。黑鴉橋那些被煤煙燻黑的窗戶第一次有了顏色，河面像鋪開一層不斷破碎的寶石。
諾拉把烤好的魚遞給兩人。
「這裡的魚不夠肥。」
她咬了一口魚腹，含糊說道：「等深海祭司的偉大獻祭結束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遠方的小島。那裡的魚每天吃暖流里的紅蝦，烤出來比這個好吃。」
雷伊正準備檢查魚刺，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偉大獻祭？」
諾拉看向他。
火光從她臉上掠過。
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低頭繼續翻動鐵網上的魚。
鴉書亞似乎也沒有覺得這句話值得追問。
「如果是深海祭司主持的獻祭，必然足以讓整片海域聆聽神音。」
「我希望到時候魚還能吃。」諾拉說道。
「受到神恩污染的魚，味道或許更好。」
「那要多帶一點鹽。」
兩個人已經開始討論獻祭結束後的菜單。
雷伊隔著面具看向他們。
所謂的偉大獻祭，顯然不是一次普通儀式。
諾拉知道一些東西，卻不準備告訴他。
雷伊沒有繼續問。
今晚是團建。
審問下屬不在團建流程里。
第二輪煙花從河面升起。
數百道銀色火線越過黑鴉橋，在最高處同時綻放。金紅色光芒沿著河流向遠方鋪開，將整片貧民區照得如同白晝。
鴉書亞站在火光下宣誓效忠。
諾拉坐在旁邊烤魚，認真研究怎麼把下一條魚也包裝成自願獻祭。
雷伊拿著一串略微烤焦的魚，開始考慮這次團建應該從哪一項任務經費里報銷。
又一枚煙花升上夜空。
六眼烏鴉面具被照成燦爛的銀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