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回想:中午以前,街上死了十七個人。
六個死在排水溝旁,五個躺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面。另有兩個被搬出積水,沒過多久便斷了氣。
剩下四個死得不太完整。
等雷伊趕到第三街區時,七八隻貓正圍著一具屍體進食。
死者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半邊身體還泡在水裡。兩隻灰貓趴在她胸口,埋頭撕扯衣服下面的皮肉。另一隻花貓踩著她的臉,嘴裡叼著一截帶血的手指。
屋頂停著十幾隻海鳥。它們歪著腦袋,沒有下來,都在等那幾隻貓吃完。
街邊的人離得很遠。
「我早說了,這些根本就不是逃難的人。」雜貨商躲在門後,只探出半張臉,「昨晚沒有船進港,他們就是邪教扔進來的。」
旁邊的婦人盯著屍體。
「貓知道。貓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她越看越怕,又偏偏不肯閉嘴,隔著半條街質問那個死人。
「你們要選誰?」
「你們是不是來選祭品的?」
屍體沒回答。
婦人盯了片刻,猛地退進人群。
「她說我們都得死!」
這句話順著人群傳了出去,等傳到街尾,已經變成邪教今晚就要殺光整個街區。
最先關門的幾戶把窗戶也釘死了。兩個商戶搬來木板堵住巷口,誰帶著外地口音都不准進。煤油鋪的夥計拎出兩個鐵桶,嚷著要把陌生人和屍體拖到空地燒掉。
「他們不是來求救的!」
一個老人站上木箱,扯著嗓子喊:「他們是邪教的引路人!貓狗在替我們把他們找出來!」
人群里立刻冒出幾聲附和。很快,大家開始查身邊人的鞋、口音和住址。
昨晚才搬來的工人第一個被推了出去。他反覆說自己來自城南,圍住他的居民卻認定,城南人絕不會在這種天氣穿黑鞋。
為什麼不能穿?
誰管呢,先把人趕出去再說。萬一他也是邪教塞進來的怎麼辦?
一條家犬從巷子裡衝出來,咬住另一具屍體的手臂,拖著往街角跑。
人群嘩地散開。尖叫聲里混著幾聲興奮的大笑,木箱上的老人張開雙臂,宣布動物已經開始審判邪教徒。
家犬很快撕開屍體的腹部。
老人盯著露出來的血肉,嘴裡還念叨著審判,聲音越來越小。他從木箱上摔下來,抱著腦袋,只剩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人本來也是肉。」
「人本來也是肉……」
巡邏隊在街口拉起繩索,勉強把居民與陌生人隔開。
隊長認出雷伊,立刻迎了上來。他四十多歲,胸甲全是泥水,右手還沾著沒擦淨的血。身後跟著年輕治安官和一名負責登記的女巡警。
「雷伊調查員。」
隊長腳步快了幾分,像是已經在這裡等了他很久。
「我們試過救他們。」
他指向街邊的積水。
「最開始發現的幾個還活著。我們把人抬上車,準備送去教會。車剛離開這條街,他們就開始抽搐,喘不上氣。」
「兩個當場死了。剩下的放回水裡,才勉強活下來。」
巡邏隊拿兩條命試出了結果。
隊長又看向啃食屍體的貓。
「可留在這裡,貓狗會吃他們。」
「調查員,這到底是什麼?」
雷伊沒有回答。
年輕治安官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您處理過黑鴉橋污染。白塔的屍潮,也是您找到的原因。」
他聽過雷伊的名字,話說得又快又急。
「這次是不是邪教儀式?還是海里的詛咒?」
「不知道。」
「那動物為什麼只攻擊他們?」
「還沒有答案。」
年輕治安官張了張嘴。
「連您也不知道嗎?」
「對。」
女巡警合上登記簿。她剛記完巷口新發現的四個人,另一支巡邏隊又抬來十幾個,剩下那幾頁根本不夠寫。
隊長低頭翻開命令手冊。
第一頁要求封鎖街道,第二頁要求轉移傷者。第三頁寫著禁止居民接觸陌生人。
三條命令,一條也沒辦成。
年輕治安官回頭看向人群。
「我剛才跟他們說,審判庭的人來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還說您一定知道怎麼辦。」
封鎖繩外漸漸安靜下來。幾個居民認出了雷伊的銅牌,後面的人也跟著停止爭吵。
黑鴉橋、白塔,這個人都解決過。那他肯定知道貓為什麼吃人吧?總得有個答案,不然他們昨晚看見的那些東西算什麼?
雷伊給不了。
隊伍末尾忽然傳來一個治安官的聲音。
「他們就是邪教送來的。」
那人眼裡全是血絲,死死盯著水中的陌生人。
「扔回海里吧。全扔回去,事情就結束了。」
周圍沒人接話。
更麻煩的是,也沒人罵他。
雷伊走到屍體旁。幾隻貓被腳步驚動,退到牆根,眼睛仍盯著積水裡的陌生人。
它們不碰巡邏隊,也不撲咬圍觀居民。街角那條家犬同樣只認準屍體。
不同街區,不同種類,沒有誰訓練過它們,挑中的目標卻完全一樣。
這更像捕食。
雷伊伸手碰了碰退到牆邊的灰貓。
面板沒有出現。
屍體、活人、動物和積水,全都查不出問題。可正常的貓不會成群啃食人類。
除非在貓眼裡,地上躺著的根本就不是人。
這個念頭太荒謬,手裡也沒有證據。雷伊先把它記下,沒急著往結論上靠。
「後面發生的事情,全整理一份送到審判庭。」他對巡邏隊長說,「時間、地點、什麼動物、攻擊了誰,附近居民說過什麼,一件也別漏。」
隊長看著他,還在等現場該怎麼處置。
雷伊現在也不知道。
過了片刻,隊長合上手冊。
「明白。」
他重新走向人群,腳步比剛才慢了許多。
當天夜裡,雷伊戴上六眼烏鴉面具,進入黑潮聖議會的古堡。
圖書館裡很安靜。
他本想讓鴉書亞查群體幻覺和動物異常,再叫諾拉從海洋教義里找幾個相近案例。走進去一看,兩張書桌都空著。
鴉書亞桌上擺著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請假條。
「因處理私人事務,請假一夜。第七書架以前的檔案已經歸檔,借閱記錄放在右側黑匣,未完成部分明晨補齊。」
連請假都附帶工作交接。
諾拉的紙條壓在墨水瓶下面,邊緣撕得參差不齊。
「偉大的邪神化身今晚需要處理私人神務,原則上不屬於曠工。明早回來,請批准。最好批准。」
鴉書亞是在請假。
諾拉更像在通知主教。
兩份理由都不詳細,好在沒有違反黑鴉橋的規矩。雷伊檢查過緊急聯絡方式,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圖書館。
三個人的行動組,同一天少了兩個。
作為上司,他沒有理由不批准手下處理私事。
作為今晚唯一還在幹活的人,他也很難表現得特別大度。
雷伊把兩張請假條壓在港口地圖旁邊。
窗外又響起貓叫。
他低下頭,繼續看那張沒有答案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