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緊急召開的會議，
雷伊來的很早，比預定時間還要早一刻鐘。
但是會議室里並沒有人發覺。
塞蕾娜坐在長桌的第一位，面前有十多個來自各城區的報告堆疊在一起。曼德在地圖旁邊把死亡人數寫在黑板上，不一會兒又擦掉了重新書寫。
數字增長的太快了。
「今天早上在西部海岸發現了三百一十七具來歷不明的屍體。」
負責海岸轄區的審判官翻開報告。
「屍體多集中在退潮的地方。沒有船難的記載，也沒有人一起失蹤。海鳥在啄食屍體，附近的居民也不願意幫忙搬運。」
下一次的報告是從黑鴉橋發出的。
「三場大火。居民認為陌生人就是邪教故意丟下的祭品，所以想將屍體一併焚燒掉。巡邏隊制止了其中兩起，另外一起燒毀了一個倉庫。」
教會治安官坐在一旁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現在聲音很嘶啞。
「精神病院已經人滿為患。教會臨時開設的兩個收容所也沒有空位。」
他翻到下一頁，閱讀速度慢了下來。
「絕大多數患者見過動物啃食屍體。不停的禱告，攻擊外地人，還說身邊的親人已經被邪教所代替。」
「有一個媽媽想殺孩子。她說，與其讓貓吃，不如她親自動手。」
會議室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最後一份報告是來自港區巡邏隊的。年輕的審判官念到一半的時候，外面又送來了補充材料。
「已經有四個巡邏隊拒絕搬運陌生人。居民自己就把街區封鎖起來，查外來的人。今天早上發生了七次衝突，有二十九人受傷。」
曼德在黑板上寫數字，粉筆用了一半就折斷了。他看了一下手裡拿的半截，又拿了一根，並沒有罵人。
「你看出什麼了嗎？」
長桌兩邊的人都跟著看過來。
白塔學院的屍潮讓他發現了來源，黑鴉橋的污染也沒有逃過他的眼底。這次應該可以了吧？報告也都準備好了，人也在座位上坐著，接下來就看他說是哪個邪神在搗鬼。
雷伊面前放著二十七份報告。
沒有答案。
「還沒有。」
他把手中的報告放到一邊。
「我還要繼續調查。」
幾個審判官相互對視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們送報告的時候，還以為今天應該會有一定的進展。即使雷伊說出一個邪神或者詛咒的名字，也好歹有東西可以去查。
結果還是空的。
長桌的另外一端很快又吵了起來。
「那就各片區自己處理吧，不能這麼等了。」
「怎麼處理？把還活著的也一起燒掉？」
「先封鎖海岸。」
「陌生人是從排水溝裡面冒出來的，你封鎖哪裡的海岸？」
另一個審判官主張請來高級淨化師，對整個港區進行聖光清洗。旁邊的人告訴他，港區還有十幾萬居民以及帝國三成的貨倉。
所有的辦法都聽上去有用。如果真的去執行，也可能會先把整個城市都搞垮。
一位參加過白塔事件的審判官把報告推到了桌子中間。
「白塔那次，他也沒一來就立刻找到答案。」
旁邊的人問道：「要是這次找不到怎麼辦？」
「那我們自己更找不到。」
最後還是塞蕾娜做出了決定。
各城區的原始記錄，發現地點，動物襲擊報告以及人員轉移路線，全部交給雷伊。沒有經過允許的情況下，不能集中處理陌生人。城市的檔案向他的調查組開放，人員也可以隨時調用。
審判官們同意了。
他們把城市還剩下多少時間，都壓在了雷伊身上。
以前別人高估他的能力時，就會給他更多的權限，更高的薪水，或者一個更方便的身份。他只要戴上那副胸有成竹的面具，在誤判的情況下也可以撈到好處。
今天的這招已經不好用了。
每增加一頁報告，外面就可能多出一個屍體，一個瘋子，或者一次圍攻外地人的暴動。
人們之所以願意等，是因為相信他很快就會給出答案。
但是他手上真的沒有。
這份聲望第一次變成了欠款，還是整個維蘭提斯都提前付給他的。
「所有被發現的地方，第一次被發現的時間，以及動物襲擊的記錄都要送來。」雷伊說，「巡邏隊認為沒有用的也要送來，不要替我篩選。」
一個審判官馬上起來拿檔案，旁邊的幾個人也開始整理材料。雷伊只提出一個要求，他們就立刻行動起來，好像已經看到了調查的方向。
他沒有去糾正。
會議結束後，雷伊先去了臨時醫院。
院裡的水槽里躺著很多陌生人。醫生已經試過解毒，驅邪，淨化，還有喚醒，但是沒有一種有用。
出了水的人就會馬上死亡。留在水中的睜著眼睛，一張一合的喘氣。
雷伊檢查了七個。
面板並未出現。
第二站是精神病院。
走廊上到處都是被繩子捆起來的居民。咒罵邪教的聲音從樓上一直傳到門口。還有人趴在鐵門後面，不斷地背誦著鄰居的名字，生怕念錯了哪個字，就會讓鄰居變成邪教徒。
最裡面的一個病人一直在看著雷伊。
「貓狗根本沒瘋。」
他把臉貼到鐵門的縫隙處。
「瘋的人是我們。」
「它們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醫生在病歷上又寫了【妄想加重】。
雷伊沒有發表意見，把病人的原話寫在了報告裡。
出了精神病院，他就沿著發生過動物襲擊的街區走了一遍。
巡邏隊帶來的記錄很雜亂。野貓，家犬，海鳥，甚至下水道里的老鼠，各種各樣的動物都有。它們的活動範圍差別很大，但是攻擊的目標一直沒有改變。
暴雨之後出現的陌生人。
巡邏隊從旁邊走過的時候，動物是不會撲上去的。居民圍的再近也沒有關係。陌生人消失之後，它們就會各自散開，不再發狂了。
這就是正常的覓食。
但是在所有人的眼裡，它們吃的是人。
雷伊在地圖上一處處做標記。陌生人發現的地方沿著排水溝，河道，還有退潮線鋪開，越靠近海岸的地方，數量就越多。動物攻擊的方向也是一樣的。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海邊。
傍晚的時候，雷伊自己一個人來到廢棄的防波堤上。
潮水已經退到最低點。沙灘上有很多屍體，野貓在中間來回走動。海鳥不斷落下，叼起碎肉後又飛走。
雷伊來到防波堤的盡頭，向下一看，海水更深了。
水下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影從礁石處一直延伸到視野之外。他們漂浮在水裡，睜大眼睛，嘴巴不斷地開合。靠近堤壩的緊貼著石壁遊動，更多的人聚集在沉船殘骸之中，正隨潮水向維蘭提斯靠近。
雷伊站在那裡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巡邏隊發現他們，送來的報告中也沒有提到海底的人影。
因為之前壓根沒人從這裡低頭看過。
貓狗並沒有發瘋，海鳥也沒有。屍體和海水都沒有什麼異常。
認定動物正在吃人的，一直是人類。
問題可能就出在人類看到的東西上面。
雷伊從口袋中掏出一面小鏡子。
這個猜測很難證實。如果想了解兩種觀察者看到的不同之處，他就需要一隻沒有經歷過昨夜暴雨的眼睛。
版本回滾是可行的。
問題是，他從未對活體器官用過這種能力。真要失敗，丟掉一隻眼睛已經算運氣不錯。
所以就只能選擇一隻。
雷伊把鏡子對準自己的左眼，將目標版本鎖定在暴雨開始以前。
回滾啟動。
左眼馬上變黑了。
尖銳的疼痛從眼眶裡面一直往裡穿過去，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鉤子將眼球生拉硬拽。幾秒鐘之後，在黑暗中又透出了光亮。
雷伊閉上左眼。
右眼裡，海下擠滿了人。
他換了另一隻眼睛。
人影全沒了。
海水下只有魚！！！
一層又一層的魚群隨著潮水翻動，銀白色的魚鱗也在潮水中翻飛。沙灘上的屍體變成了一條條的死魚，海鳥吃的是魚肉，貓嘴裡叼出來的只是一截帶血的魚鰭！
雷伊鬆了一大口氣。
至少，那些所謂的「死者」都是假的。
真正出問題的，是整個維蘭提斯的所有居民，他們的認知能力被惡意篡改了！
知道答案之後，解決起來就好辦多了。
如此大範圍修改認知的魔法，一定與黑潮聖議會脫不了干係。
雷伊交替閉上兩隻眼睛。
一邊是浸泡在海水中的蒼白的臉，另一邊則是隨著潮水一起一伏的魚群。
他準備回審判庭報告此事。
咚咚咚咚！！！
突然海底傳來悶響。
防波堤也跟著震動。魚群下方的淤泥向兩邊裂開，一根長滿藤壺的腐爛桅杆一點一點地刺破海面。
第二根緊接著就冒了出來。
接下來是第三根。
雷伊睜著回滾後的左眼。
一艘艘沉船正在從海底升起來。
每一間船艙裡面，都裝滿了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