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沉船撞上防波堤時,整片海像是被抬高了一截。
腐爛船首碾碎石欄,海水裹著爛木、纜繩和成片魚群衝進港區。沿街排水口同時往外冒水,鐵柵下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卻沒有一滴水真正流下去。
雷伊被浪頭推著撞上路燈。
他扶住燈杆,重新睜開眼睛。
左眼裡,數不清的魚在街上翻滾。右眼裡,則是一群渾身濕透的人從海里爬了出來。
老人,婦人,還有孩子。
他們擠過翻倒的貨車,踩著沒過腳踝的積水,朝港口裡的人群撲去。
「邪教徒進城了!」
街邊有人喊了一聲。
更多人跟著叫起來。店鋪落鎖,窗板合攏,剛剛還在搬貨的工人扔下箱子,抄起木棍和鐵鉤。維港的居民已經排斥了這些陌生人整整一天,現在終於等到他們露出真面目。
最前面一個賣魚的商販揮起扁擔,砸在一名老婦人肩上。
老婦人沒有躲。
她抱住商販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商販愣了一下。
傷口很淺,只破了一層皮。他大概沒有想明白,這個瘋女人從海里爬出來,就是為了在自己手腕上留下一排牙印。
雷伊閉上右眼。
老婦人消失了。
咬住商販的是一條半臂長的灰魚。魚嘴裡沒有利齒,只靠細密的牙床磨破了皮膚。
一縷暗紅色細線從傷口裡鑽出來,沿著商販的手腕繞了一圈。
面板隨之浮現。
【對象:維蘭提斯居民】
【異常類型:獻祭標記】
【異常狀態:已完成登記】
雷伊拔刀斬下。
灰魚斷成兩截,落進水裡。
尖叫聲同時響起。
雷伊睜開右眼。積水裡躺著那名老婦人,身體從腰間斷開,血正順著街道向外淌。
賣魚的商販捂著手腕,連退幾步,撞翻了自己的木箱。
「他殺人了!」
街上的人向兩側散開。有人鑽進店鋪,有人拖著孩子往巷子裡跑,哭聲、關門聲和落鎖聲撞在一起。
也有人沒有逃。
先前站在街口驅趕外鄉人的禿頭男人舉起木棍,興奮得滿臉通紅。
「殺得好!」
「審判庭在處決邪教徒!」
這句話讓不少人停了下來。
他們重新看向雷伊腰間的銅牌,又看向那些正在咬人的陌生人。恐懼很快找到了更合適的去處。
「那邊還有一個!」
「那個小的也是!她剛才咬了人!」
有人開始替雷伊指認目標。
雷伊沒有理會。
一條銀魚正順著水流滑向跌倒的女人。它從女人裙擺下鑽進去,在小腿上蹭出一道血口。
又一枚標記完成了。
雷伊趕過去,一刀將銀魚釘在石板上。
右眼看見的卻是個八九歲的女孩。
女孩趴在水裡,胸口被獵刀貫穿,手裡還抓著那個女人的裙角。
剛才還在叫好的人安靜了一瞬。
「她也是邪教徒。」禿頭男人率先說道,「小孩也能信邪教。」
沒人接話。
第三條魚撲向人群。
那是一條長著利齒的黑魚,足有一米多長。雷伊側身避開魚嘴,刀鋒從魚鰓下面捅進去,借著沖勢將它掀翻。
人群看見一個年輕女人被他割開喉嚨。
第四條魚只是條巴掌大的海鱸。
它在一個男孩腳背上咬出小口,轉身便走。雷伊追上去,一腳踩住魚尾,俯身割斷它的腦袋。
接下來的兩分鐘,雷伊又殺了七條。
左眼裡,是兩條擱淺後仍在掙扎的老鰻,以及五條混在渾水裡的海魚。右眼裡,卻是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和五名衣著各異的女人。有人朝他伸手,有人只是泡在水裡張嘴喘息,還有人剛剛抓住居民的胳膊,便被刀鋒從背後穿過。
雷伊知道那些張合的嘴裡沒有一句人話。
旁人不知道。
街上的喊聲徹底變了。
「他連孩子都殺!」
「雷伊被污染了!」
「離他遠點!」
禿頭男人已經不再叫好。他扔掉木棍,擠進逃跑的人群,唯恐雷伊下一個盯上自己。
幾名巡邏隊員逆著人流趕來,在看到雷伊以後同時放慢了腳步。
帶隊的年輕治安官正是第三街區那一個。
昨天,他還站在封鎖繩後面告訴居民,雷伊調查員一定知道怎麼辦。
今天,他看見雷伊腳邊躺著四具屍體。
老人,女人,兩個孩子。
「都退後!」
年輕治安官拔出短劍,卻沒有立刻指向雷伊。他先讓兩名隊員疏散居民,又派人檢查地上的屍體。
女巡警蹲到那個女孩身邊,只看了一眼便別過頭。
「死了。」
「他們不是人。」雷伊說道。
年輕治安官盯著他。
「我看見的是魚。」
「那是個孩子。」
「是魚。」
一名居民躲在巡邏隊後面,壓低聲音說道:「黑鴉橋那次也是他最先發現的。」
旁邊的人立刻接上:「白塔也是。」
「怎麼每次都是他?」
「說不定事情本來就是他弄出來的。先放出邪教的東西,再裝成調查員解決。」
這些話不是說給雷伊聽的。
它們在人群里迅速換了好幾個主人。等傳到街尾時,已經變成雷伊為了進入審判庭,親手製造了黑鴉橋與白塔的災難。
巡邏隊員陸續舉起武器。
沒有人靠近。
雷伊過去的案件記錄還壓在審判庭檔案室里。白塔學院授予的顧問身份也是真的。讓他們第一個對這樣的人扣動扳機,比舉槍困難得多。
「雷伊先生。」
年輕治安官終於把劍尖抬了起來。
「請您停手。」
一條魚從他身後的水裡躍起。
雷伊推開年輕治安官,反手一刀劈斷魚身。
眾人眼裡,一個被水嗆得不斷咳嗽的男孩剛剛跑到治安官身後,便被雷伊迎面劈開。
年輕治安官踉蹌兩步,回頭看清屍體。
他最後一點猶豫也沒了。
短劍橫在雷伊與人群之間。
「放下刀!」
巡邏隊完成了包圍,卻依舊沒人發動攻擊。有人催促同伴開槍,有人要求等待上級,還有人轉身奔向審判庭,把現場的屍體數量和證詞送出去。
雷伊握著刀,站在包圍中央。
街道另一端傳來整齊的踏水聲。
更多巡邏隊趕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港區巡邏隊副總長赫伯特。他沒有拔槍,先掃過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雷伊手裡仍在滴血的獵刀。
「雷伊調查員。」
赫伯特停在十步以外。
「放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