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沒有放下刀。
赫伯特也沒有下令開槍。
他先讓人封住街口,將居民趕進兩側建築,又派出三人檢查屍體和傷者。記錄員挨個詢問目擊者,另一隊則沿著雷伊走過的方向清點「死者」。
每一道命令都很正常。
正常得足以把雷伊送上審判台。
「十二名死者。」
記錄員很快回來。
「六名成年女性,三名老人,三名兒童。沒有發現武器。多名居民承認死者此前有咬人行為,但只造成輕傷。」
赫伯特看向雷伊。
「你的解釋。」
「他們是魚。」
「所有人看見的都是人。」
「所有人都受到了認知影響。」
赫伯特沒有嘲笑這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問了附近三名隊員。得到相同答案後,才重新轉向雷伊。
「證明給我看。」
雷伊暫時沒有證據。
魚群還在街道各處遊動。右眼看去,那些老人和孩子正趴在積水裡,用牙齒撕咬居民。左眼看去,則是成群的魚貼著人的腳踝穿行。
它們每次只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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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標記以後,立刻尋找下一個人。
年輕治安官仍擋在雷伊前面。
他握劍的手很穩,臉色卻比剛才更白。雷伊救過白塔學院,也替第三街區尋找過答案。這些事與眼前的屍體擺在一起,讓他不知道該相信哪邊。
一條細長的魚從他靴子旁鑽出來。
雷伊剛要提醒,魚已經咬在他小腿上。
年輕治安官吃痛,一劍刺下。
在他眼裡,那是個趴在水裡咬人的矮小男人。劍刃穿過對方後背,鮮血隨即染紅積水。
他僵住了。
剛才還在阻止雷伊殺人的治安官,親手殺了一個人。
「別動。」
雷伊抓住他的肩膀。
傷口周圍已經浮出一圈暗紅細線。獻祭標記沿著小腿向上爬,最後停在膝蓋下面。
雷伊把手按在年輕治安官眼側。
既然自己的眼睛能夠回到暴雨以前,別人的也可以。
只要讓一個人看見真相,赫伯特就有繼續調查的理由。
回滾落下。
年輕治安官猛地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先看見積水裡的魚,又看見自己劍下那條被刺穿脊背的海鰻。
「魚……」
他聲音發顫,隨即抬頭看向雷伊。
「真的是魚!」
周圍槍口出現了一陣輕微晃動。
赫伯特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年輕治安官腿上的紅線驟然收緊。
他的瞳孔重新散開。
海鰻再次變成了趴在水裡的矮小男人。遠處游過積水的魚群,也重新披上老人、婦人與孩子的模樣。
年輕治安官看著自己劍下的「屍體」,臉上剛浮出的希望被恐懼替代。
「不對……」
他甩開雷伊的手,連退幾步。
「你對我做了什麼?」
面板在雷伊視野中重新展開。
【對象:被標記者】
【異常類型:認知污染】
【異常狀態:已重新覆蓋】
雷伊再次鎖定那雙眼睛。
剛剛恢復的版本仍然存在。
可只要獻祭標記還在,回滾後的狀態便會被立即覆蓋。像是他剛把本地記錄恢復乾淨,某個藏在遠處的源頭就把污染重新同步回來。
標記本身沒有可以選取的歷史版本。
它無法回滾。
「夠了。」赫伯特說道。
他看見的不是一次失敗的救治。
雷伊碰過年輕治安官的眼睛以後,對方先聲稱街上全是魚,緊接著又陷入更嚴重的混亂。無論那是什麼,都不足以證明雷伊無辜。
「繳械。」
兩名巡邏隊員向前走來。
雷伊沒有抵抗。
繼續殺魚只能阻止新增祭品。那些已經被咬過的人,仍舊掛在某份看不見的獻祭記錄里。
他必須找到源頭。
港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汽笛。
不是蒸汽船清亮的長鳴,而像某種東西在水下吹響了腐爛的號角。
雷伊越過人群,看向街道盡頭。
一艘幽靈船正順著倒灌的海水駛入港區。船身布滿藤壺,斷裂的桅杆上掛著發黑的帆布。魚群圍著船首遊動,每隔一段時間便同時改變方向。
甲板上站著兩個人。
諾拉懷裡抱著一本厚重名冊,正低頭翻頁。
深海祭司站在她身後。
雷伊終於明白了諾拉那張請假條里的「私人神務」是什麼意思。
拿全城居民獻祭。
確實不方便在請假條里寫得太詳細。
「施術者在船上。」雷伊說道。
赫伯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他能看見幽靈船,也能看見甲板上的兩名女人。可雷伊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如此確定,只在即將被繳械時突然指出一個新的目標。
「第一隊準備登船。」赫伯特立即下令,「雷伊留在原地。」
這是最合理的處置。
也太慢了。
諾拉指尖從名冊上划過。
一行名字淡了下去。
街道另一頭,十幾條魚同時掉轉方向,撲向躲在貨車後的居民。
雷伊撞開面前的巡邏隊員。
「攔住他!」
「別讓他登船!」
槍聲響起。
子彈擦過雷伊肩側,打碎前方店鋪的玻璃。他踩上窗沿,抓住垂落的招牌翻上屋頂,又沿著傾斜瓦面沖向幽靈船。
年輕治安官本可以攔住他。
他抬起劍,卻在雷伊經過時慢了半步。
那一眼的魚已經消失了。
他仍舊記得自己看見過。
雷伊從屋檐躍下,抓住幽靈船側面垂落的纜繩。腐爛繩索勒進掌心,帶著他撞上船舷。
身後傳來赫伯特的命令。
「雷伊拒捕,封鎖港口!」
雷伊翻上甲板。
諾拉合起名冊,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驚訝很快變成了笑容。
「雷伊調查員。」
她向後退到深海祭司身邊。
「外面都說你在殺老人和孩子。原來審判庭處決祭品的時候,比我們還積極。」
雷伊看了她一眼。
「你是誰?」
諾拉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
「您殺了這麼多人,居然還沒認出真正的邪教徒?」
雷伊沒有繼續問。
他當然認識諾拉,也認識站在後面的深海祭司。但黑鴉橋主教認識的人,審判庭調查員沒有理由認識。
深海祭司沒有加入嘲諷。
她只抬起右手。
甲板積水隨之升起,在雷伊面前壓成一道半透明的牆。
雷伊朝諾拉衝去。
諾拉剛才還在笑,見他逼近,立刻抱著名冊往深海祭司身後躲。
「先說明,我不負責戰鬥!」
水牆迎面撞來。
雷伊沒有躲。他將獵刀刺進甲板,借刀柄穩住身體,整個人仍被水流推得向後滑去。
諾拉被餘波嚇得蹲下。
懷裡的名冊脫手飛出,沿著濕滑甲板落向船舷。
雷伊鬆開刀柄,撲過去抓住封皮。
名冊自動翻開。
一頁頁姓名密密麻麻地排在紙上。維港的居民,按照街區、道路和門牌分列。每當遠處有魚找到新的目標,其中一個名字便從紙上緩慢消失。
魚群不是在尋找人類,是這本名冊替它們搜索人類。
面板浮現在紙頁上方。
【對象:維港居民名冊】
【異常類型:權限異常】
【異常狀態:魚群正在使用廣度搜索算法】
諾拉拿在手裡的不是祭品名單,是整個維港居民的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