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的手按在名冊上。
當前版本里,數十萬人的姓名擠滿紙頁。每消失一個名字,維港便多出一名祭品。
更早的版本卻只有一片空白。
那時候,諾拉還沒把居民名單寫進去。
魚群之所以能主動尋找人類,是因為這本名冊一直在替它們提供目標。
如果搜索不到任何名字呢?
雷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總不會比讓它們繼續咬完整座城市更糟。
「回滾。」
紙頁猛地繃緊。
最靠近他手掌的名字率先散開。墨跡沿著筆畫飛快倒退,從橫豎撇捺重新縮成一個個墨點,鑽回紙張深處。
一頁。
十頁。
整本名冊開始瘋狂翻動。
街區、道路、門牌,所有姓名都在消失。像是諾拉從沒寫過它們,也像是維港從來沒住過一個人。
劇痛順著雷伊的手掌鑽進身體。
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認知里硬生生扯了出去。
他來不及判斷自己失去了什麼,最後一行姓名已經消散。
名冊恢復空白。
整座港口的魚群同時停下。
一條正要咬向居民腳踝的海魚僵在水裡,原地轉了兩圈,隨後像個忘記自己為什麼出門的傻子,漫無目的鑽進排水溝。
街上的魚群也失去統一方向,相互碰撞,貼著牆根亂游。
雷伊左眼裡,這些只是一群找不到目標的魚。
其他人看到的卻完全不同。
剛才還在咬人的老人、婦人和孩子突然停止襲擊。他們面無表情地站在積水中,有人一頭撞上牆壁,有人趴在水裡擺動四肢,還有兩個「老人」圍著同一根路燈不停打轉。
逃跑的居民陸續停下。
沒人敢靠近。
「他們怎麼了?」
「雷伊在船上做了什麼?」
「別過去!說不定是新的邪術!」
赫伯特抬手攔住準備登船的巡邏隊,目光死死盯著雷伊。
雷伊剛碰到那本書,全城的陌生人便同時停止攻擊。
這足以證明他找到了關鍵。
也可能證明,他接管了這場邪教儀式。
幽靈船上,諾拉已經笑不出來了。
她撲過來搶回名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名字呢?」
「不對,那麼多人呢?!」
諾拉把名冊倒過來抖了兩下。別說名字,連一滴墨水都沒掉下來。
她抱緊名冊,對著街道連續下令。
沒有一條魚理她。
「這只是……偉大深海暫時收回了神諭。」
諾拉的聲音越來越小。
「很正常,偶爾會有這種情況。」
雷伊第一次知道,原來獻祭全城也會臨時掉線。
深海祭司一直沒有說話。
她看著空白紙頁,又看向雷伊仍在發抖的手。
名冊沒有被淨化,沒有被燒毀,也沒有遭到任何反魔法破壞。
那些姓名只是回到了從未寫下的狀態。
她終於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雷伊。」
深海祭司抬起手。
「殺了他。」
維港海面轟然隆起。
與此同時,她先一步撤去了覆蓋全城的召喚魔法。
街上的「陌生人」開始融化。
老人、婦人與孩子化成海水,從衣物與皮膚邊緣不斷坍塌。雷伊看見的魚群也在同時變淡,活魚、死魚、斷裂的魚鰭,全都像被退潮捲走般消失。
十二具「屍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幽靈船從桅杆開始腐朽,木板碎成黑色泡沫,船帆一塊塊落進海里。
只有被咬傷的居民沒有恢復。
暗紅色的獻祭標記依舊纏在他們身上。
沒人看得見。
除了雷伊。
腳下甲板突然消失。
雷伊摔進積水,剛撐起身體,一根比房屋還粗的觸腕便撞碎倉庫,朝他壓了下來。
吸盤裡擠著兩排細牙。
「媽的。」
他翻身躲開,半條石路在身後轟然塌陷。
第二根觸腕從水中升起,徹底封死退路。
諾拉已經抱著空白名冊躲到了深海祭司背後。
「我建議直接把他拍成泥!」
她的建議很勇敢。
位置也很安全。
觸腕再次砸落。
一道銀光從街道盡頭掠過。
觸腕停在雷伊頭頂,隨後沿著一條筆直切口滑向兩側。黑血潑上牆壁,腐蝕出大片白煙。
塞蕾娜踩過斷裂屋檐,落在雷伊身前。
她的白色禮裝已經被雨水和泥漿染髒,手中的銀劍卻亮得刺眼。
「退後。」
雷伊很聽勸,立刻退到她身後。
海水轟然炸開。
巨型章魚從港口下方抬起身體,八條觸腕纏住兩側建築,頭顱幾乎與鐘樓齊平。
塞蕾娜甚至沒問發生了什麼。
她踏進水中,第一劍切斷迎面砸來的觸腕,第二劍斬開怪物噴出的黑色水幕。銀光貼著水面推進,她踩住尚未落地的斷肢躍起,將劍鋒貫進章魚眼珠。
海怪瘋狂甩動身體,三條觸腕同時捲來。
塞蕾娜拔劍下落。
聖光順著傷口灌進頭顱。巨大的身體從內部透出一道道裂紋,纏住房屋的觸腕接連失去力氣。
最後一劍落下。
章魚頭顱從中裂開,轟然砸進港口。
深海祭司沒有戀戰。
她腳下的黑水向內收縮,將自己與諾拉一起吞沒。
消失以前,諾拉仍盯著雷伊。那張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嘲笑。
黑水通道中,她抱著空白名冊,忍不住低聲道:
「他不是把名字擦掉了。」
「我知道。」
「那些名字像是從來沒寫過。」諾拉低頭看著紙頁,「他只看了幾眼。」
深海祭司腳步一頓。
「幾眼?」
「不到一分鐘。」
短暫沉默後,她繼續向前。
「調取雷伊進入審判庭以後處理過的全部案件。」
「提高威脅等級。」
「從現在開始,不准普通教徒單獨接近他。」
諾拉這次沒有反駁。
港口的戰鬥也已結束。
塞蕾娜剛從海怪屍體上拔出銀劍,赫伯特便帶著巡邏隊趕了過來。
「塞蕾娜大人。」
他看了一眼雷伊,聲音沉得厲害。
「在您抵達以前,雷伊調查員當街殺死十二名平民,拒絕繳械,還強行登上了邪教船隻。」
塞蕾娜擦拭劍鋒的動作停住。
「十二名?」
「六名女人,三名老人,三名兒童。」
雷伊能感覺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變了。
不是認定他有罪。
是重新審視。
「他說的是真的。」那名年輕治安官忽然開口,「至少有一瞬間,我看見他們是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輕治安官握緊短劍,臉色發白。
「但後來又變回了人。我不知道哪一次是真的。」
塞蕾娜走到雷伊面前。
「你殺了他們?」
「我殺的是魚。」
「為什麼所有人都把魚看成人?」
「邪教修改了認知。」雷伊指向那些被咬傷的居民,「魚在登記祭品。只要被咬過,就已經完成標記。」
塞蕾娜順著他的手望去。
她只看見傷口。
「證據呢?」
雷伊看向空蕩蕩的街道。
魚沒了,屍體沒了,寫滿居民姓名的名冊也已經變成空白。
「沒有。」
塞蕾娜沉默了幾秒。
她親眼看見深海祭司召喚海怪殺雷伊,因此不相信雷伊與邪教是一夥的。
可她同樣沒有看見魚。
「把刀交給我。」
雷伊解下獵刀,遞了過去。
「我會調查你說的事。」塞蕾娜接過武器,「在那之前,跟我回審判庭。」
巡邏隊讓開一條路。
周圍居民隔著積水看著雷伊。有人認出了他,有人低聲重複十二名死者的數字,也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像是他比剛才那頭海怪更加可怕。
雷伊從他們中間走過。
他阻止了魚群。
人們只記得他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