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的調查員銅牌被擺在長桌中央。
旁邊是獵刀、證件和兩摞現場證詞。
十二名死者。
二十七名目擊者。
還有一名親眼看見雷伊拒捕、登上邪教船隻的港區巡邏隊副總長。
所有東西都很齊全。
唯獨沒有屍體。
「幽靈船消失以後,死者也跟著消失了。」赫伯特站在會議桌另一端,「現場只剩下血跡,沒有找到人體組織。」
一名審查官翻開證詞。
「也就是說,雷伊殺了十二個人,但我們找不到十二個人存在過的記錄?」
「他們是魚。」雷伊說道。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很多遍。
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年輕治安官坐在靠門的位置。他的小腿纏著繃帶,聽見這句話以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
「我確實看見過魚。」
他猶豫很久,才繼續說道:「雷伊調查員碰過我的眼睛。那幾秒鐘里,街上全是魚,我殺的也是一條海鰻。」
「然後呢?」審查官問。
「然後……它又變回了人。」
「雷伊碰你以前,你有沒有產生過類似幻覺?」
「沒有。」
幾名審查官開始低聲交談。
他們沒有向雷伊宣布結論,只把年輕治安官的證詞與過去幾起案件放在一起。黑鴉橋、白塔學院、港口魚群,每次都是雷伊最先發現規則,每次也只有他能夠解釋自己看見了什麼。
「如果異常本來就是他製造的呢?」
「白塔的古代裝置經過學院覆核,確實發生過時間錯亂。」
「我沒說事故是假的。我是說,他可能比所有人更早知道事故會發生。」
「你這是先認定他有罪,再拿以前的功勞證明他有罪。」
「至少應該重新調查。」
雷伊聽著這些話,幾次想要開口。
白塔地下城裡,他差點被屍兵撕碎。為了回滾那座時序日輪,他再也看不見花。
現在到了這些人嘴裡,只剩下一句提前安排。
媽的。
他倒希望那是提前安排的。
至少還能申請一筆加班費。
「我見過海怪。」塞蕾娜坐在長桌盡頭,「深海祭司召喚它攻擊雷伊。僅憑現有證據,不能認定雷伊與邪教合作。」
「你看見魚了嗎?」
「沒有。」
「看見所謂的獻祭標記了嗎?」
「沒有。」
雷伊卻看得見。
年輕治安官繃帶下面,那圈暗紅細線仍在緩慢收緊。它已經爬過膝蓋,沿著大腿向上延伸。
雷伊昨晚就讓淨化師檢查過。
淨化師什麼也沒發現。
魚屍沒了,名冊空了,能夠證明雷伊清白的東西,全被他親手救沒了。
他還可以說出諾拉與深海祭司的名字。
然後審查官一定會問,一個普通調查員為什麼認識黑潮聖議會的高層,又為什麼能在第一眼確定她們正在施術。
到時候,擺在桌上的就不只是調查員銅牌。
還有六眼烏鴉面具。
雷伊只能閉嘴。
「這小子貪財、怕死,還他媽滿嘴假話。」曼德靠在牆邊,抱著胳膊,「但你們要說他是邪教徒,我不信。」
審查官抬頭看他。
「理由?」
「他如果真想殺人,幹嗎非得當著一整條街的面殺?殺完還自己衝上邪教船挨打?」
曼德伸手點了點桌上的銅牌。
「他最大的夢想就是領工資混日子。為了殺十二個人,把工資和命一起搭進去,不符合這小子的做事風格。」
這個理由不太體面。
卻比多數擔保更接近雷伊。
臨時審查持續到下午。
沒人能夠證明雷伊殺的是人,也沒人能夠證明他殺的是魚。
最終的處置由書記官宣讀。
「即日起,暫時收回一級調查員資格、證件及檔案權限。」
「重新覆核雷伊參與的所有異常案件。」
「調查結束前,禁止進入維蘭提斯城區。」
「於今日天黑前執行驅逐。」
雷伊看著自己的銅牌被收進鐵盒。
他救了港口那些人。
魚群失去名單以後,至少不會再有新的祭品。十二條魚屍會消失,也是因為他破壞了諾拉的法術。
結果諾拉還在城裡,深海祭司也在城裡。
被趕出去的是他。
「行。」雷伊說道。
書記官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
不答應還能怎麼辦?
當場掀桌,只會讓處置文書從驅逐改成關押。
離開會議室時,塞蕾娜在走廊盡頭叫住了他。
「雷伊。」
她沒有佩劍,手裡只拿著裝有私人物品的布袋。
「你真的看見了魚?」
「看見了。」
「我相信你看見了。」塞蕾娜把布袋交給他,「但我沒辦法只憑相信,要求所有人把十二具屍體當成魚。」
雷伊接過布袋。
「那你還問什麼?」
「確認你沒有改口。」
「改口有用嗎?」
塞蕾娜沒有回答。
雷伊也沒再問。
走出審判庭時,幾個低級治安官主動讓開道路。昨天他們還拿著報告追問雷伊該怎麼辦,今天卻不願離他太近。
雷伊一路走到城門,心裡的火氣也燒了一路。
媽的。
真正的邪教徒留在維港準備獻祭。
他這個剛救完人的,反倒先被維港趕了出來。
守門人檢查完驅逐文書,升起欄杆。
城外的風吹進來,沒有港口的魚腥味,也沒有審判庭催交報告的鐘聲。
雷伊忽然停了一下。
調查員雷伊不能進城。
黑鴉橋主教又沒被驅逐。
他白天不用考勤,不用交報告,也不用處理巡邏隊送來的爛攤子。晚上戴上面具,照樣能回黑鴉橋查資料。
這麼一算,除了工資沒了,居然全是好事。
「算了。」
雷伊把布袋扛到肩上。
「就當出去玩幾天。」
當天傍晚,他在河邊支起一頂舊帳篷。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拿著借來的魚竿坐到河岸。
第一條魚咬鉤時,雷伊還挺高興。
等東西被拽出水面,他就笑不出來了。
雷伊閉上左眼。
沒變。
再閉上右眼。
還是那副鬼樣子。
面板沒有出現。
河岸也沒有任何異常。
雷伊盯著它看了幾秒,解開魚鉤,一腳把它踢回河裡。
「長成這樣還想上桌,滾吧。」
第二條魚很正常。
雷伊把它烤了。
入夜以後,他戴上六眼烏鴉面具,從黑潮聖議會的秘密通道回到圖書館。
鴉書亞正在整理借閱記錄。諾拉趴在桌上,用羽毛筆給一條裝在水盆里的小魚畫邪神聖徽。
「主教大人。」
兩人同時起身。
雷伊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完幾份檔案,像是突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諾拉。」
「啊?」
「你前幾天請假處理私人神務,去了哪裡?」
諾拉眨了眨眼。
「北邊海草灘。」
她回答得很快。
「那裡有一群鯡魚發生了嚴重的信仰危機。我花了一整晚,才讓它們重新接受偉大深海的指引。」
鴉書亞停下手裡的筆。
「這個季節,北邊海草灘沒有鯡魚。」
「所以才叫信仰危機!」諾拉理直氣壯,「正常的魚需要我親自去嗎?」
「有道理。」
雷伊在請假記錄後面寫下批准。
請假去獻祭全城,回來虛報出差地點。
這姑娘放在正規單位,至少得補三份情況說明。
白天,他是被帝國趕出維港的無業游民。
晚上,他仍是維港邪教的黑鴉橋主教。
除了少一份工資,日子確實自由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