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裡有很多龍的味道。
腥臊,硫磺,以及岩鱗龍特有的石灰味,在狹窄的洞穴里混雜在一起。
雷伊跟巴羅走了不到五百米就看到第二塊脫落的龍鱗。
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嵌在岩石裡面。
往前走一點,岩壁上就會出現一些爪印。最深的地方可以塞進一條胳膊,地上都是碎石子。
「體型比情報上寫的要大一些。」皮克用手指比劃著名爪印,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減少,「還是幼龍。」
巴羅帶著大劍走在最前面。
「越大越好,因為鱗片很值錢。」
「再長大一些的話,你的劍也就只能用來給它剔牙了。」
「老子要先拿你來試一下劍。」
兩個人鬥嘴的時候,石縫裡鑽出三條灰白洞蜥。
巴羅重劍一揮,皮克射出的箭從他的肩膀旁掠過。最後一頭想要逃跑的時候,就被烏爾里克用石頭頂在了中間。
雷伊補上一刀,緊接著米婭的護盾落在雷伊身上。
「哥哥沖得過快了。」
「它動不了。」
「但是它有嘴巴。」
雷伊看了一眼沒有閉眼的洞蜥。
確實有。
五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比預期中的要好很多。米婭居中負責燈光跟防護罩,雷伊則去岔路口聞氣味,然後把結果包裝成占卜的內容。
越往裡面走,地下城裡碰到的怪物就越少。
通道兩旁出現了許多破碎的木板以及一些羊骨頭。皮克認出木板上的貨物運行會烙印,是那輛被巨龍拖走的燻肉車。
「沒搞錯。」
他把啃得發白的牛腿骨踢到一邊去。
「它在前面。」
巴羅手中的劍把被他抓得緊緊的。即使是低級幼龍,也足夠讓他回去吹上幾個月了。
皮克拿出了最貴的破甲箭,嘴裡說要換回兩片龍鱗,但是嘴角怎麼也控制不住。
烏爾里克仍然沒有表情,第三次整理施法銀釘。
米婭手裡拿著一個採集籃子,已經找到了四朵龍息菇。
她完成自己的事情了。
還有四個人的利益被龍屁股給壓在了下面。
「先講清楚。」皮克壓低聲音說,「根據情報,岩鱗龍喜歡收集金屬,但是不能保證裡面有金幣。」
「沒有財寶,它住在洞裡幹什麼呢?」雷伊提問道。
「睡。」
「所以它活得比較沒有目標。」
巴羅回過頭去看了他們一眼。
「不准說話。前面就是龍穴了。」
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大石門。
門上並沒有人工雕刻,只有巨龍長年進出所形成的痕跡。微小的氣流從縫隙中逸出,並且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聲音都放低了。
巴羅把大劍拿下來之後,就開始活動一下自己的肩膀。
皮克退到一邊去,搭上破甲箭。
烏爾里克蹲下身體,在石門上布置了限制術式,只要巨龍衝出來,六根銀釘就會鎖住它的四肢跟翅膀。
米婭給所有人身上加上護盾。
輪到雷伊的時候,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層。
「我跟他們一樣就行。」雷伊說。
「再加一層就比較安全了。」
「你的魔力還行嗎?」
「哥哥少沖一次就可以。」
這姑娘現在越來越能說會道。
巴羅把手指按在石門上面,然後回頭看看所有人的位置。
眼神發亮。
並不是因為害怕。
是門後是獵物的興奮。
「按照之前的安排去做。老子在正面擋,皮克射眼睛,烏爾里克先鎖翅膀。」
「米婭留在後面。」雷伊補充。
「那你呢?」
「我找財寶。」
「你他媽的先找龍!!!」
巴羅用力一推,就把石門給頂開了。
大劍舉起來。
弓弦拉滿。
六根銀釘一起發光。
五個人等了好久。
門後沒有聲音。
龍穴很寬廣,中間有一塊被長久的壓力磨得十分平滑的石頭。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巨龍。
也沒有金子。
巴羅保持著舉劍的動作站了會兒之後,慢慢地把劍放下了。
「龍在哪兒?」
皮克還搭著那支昂貴的破甲箭。
「你問我,那我問誰?」
「不是你買的資料?」
「情報又不是我生的。」
雷伊已經走到了石台旁邊。
最適於放寶貝的地方如今變得非常乾淨,連一塊銅錢都沒有了。
他在石台周圍走了兩圈。
「寶藏也沒了。」
皮克將破甲箭放回箭袋。
「你為什麼要先考慮財寶呢?」
「龍沒了就是任務失敗,寶藏沒了就是本人的損失。這是兩個獨立的事情。」
巴羅不死心的用劍敲打幾塊岩石,但是並沒有發現暗格。
米婭蹲在洞口,又采了一朵龍息菇。
五人當中,她的收入是最穩定的。
「可能已經搬走了。」烏爾里克再一次查看地面上的爪痕,「入口處的血跡表明兩天前它還在這裡。也許是被別人發現了之後就換了一個新的窩。」
這解釋是合理的。
大家準備得差不多了,路線也選好了,但是情報只抓到了巨龍搬空之後留下的空洞。
巴羅嘆了一口氣。
「回去找賣情報的退錢。」
「來回的路費是不退還的。」皮克說。
「老子把你塞進箭袋裡帶回去,不收路費。」
雷伊沒有參與。
他站在石台邊上,鼻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還有血的味道。
不是入口處鱗片上的新鮮血液痕跡,也不是殘存在羊骨上腐爛的味道。
更濃烈,更陳舊。
仿佛有一個池子裝滿了龍血,在密閉的空間裡放了好多年。
雷伊轉身之後,就看到了龍穴右邊的一塊大石頭。
這塊巨石大概有三米高,上面覆蓋著一層灰色的苔蘚,跟旁邊的岩石融為一體。
血腥味正從裡面往外冒出來。
「等等。」
巴羅回頭。
雷伊來到巨石旁邊,拿刀碰了一下。
聲音沉悶。
皮克湊近聞了一下,只聞到苔蘚跟泥土的味道。
「怎麼了?」
雷伊沒有回答,只是將刀尖慢慢的向著石頭上推去。
刀鋒並沒有碰到岩石。
而是直接沒了進去。
烏爾里克的表情第一次有變化。他立刻就伸手過去,銀色的光柱照在巨石上,原本光滑的岩石表面頓時出現了層層波紋。
「隱藏魔法。」
「我剛剛去看過這個地方。」皮克皺起了眉頭。
「你所看到的就是它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烏爾里克撤去偽裝。
巨石從上到下慢慢變得透明,露出裡面一條不斷向下延伸的寬敞隧道。
黑色的血跡已經爬滿了整個石頭台階。
之前要離開的幾人此時又拿起手中的武器。
「龍是不是把巢穴搬到下面去了?」皮克問道。
雷伊望著路上幾乎全部都被黑血覆蓋的地方。
「搬家通常不會流那麼多血。」
五人沿著隧道向下。
走不到一百米,就遇到了一個巨大的屍體,幾乎占據了大半個路。
岩鱗龍趴在石階上,鱗片早已失去光澤,皮肉乾癟的貼在骨骼表面。
它已經死了很久了。
烏爾里克轉過頭來看了看自己來的路。入口處「新鮮」的龍血也是偽裝的一部分。
屍體上只有一道傷痕。
從頭到脖子再到胸部。堅硬的龍鱗,頭骨,脊椎,以及身下的石階,都被一股力量平分兩半。
沒有第二擊。
巴羅站在屍體旁邊,剛才屠龍的時候興奮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看著手裡的大劍,又看了看地上平直的切口,沒有說話就把劍放下了。
皮克沒有再說什麼財寶的話,只是往後退了半步。
米婭舉手,把剛才解除掉的防護罩又給所有人罩上了。
烏爾里克蹲下身來,在傷口旁觀察了很久。
「它沒有來得及反抗。」
說完之後,就沒有人再討論是誰殺死了龍。
乾涸的龍血依舊在繼續往下流。
他們繞過屍體之後,就繼續前行了。
隧道越來越寬了。
走到了盡頭之後,前面的岩壁就不見了,四周黑黝黝的無邊無際。
五個人站在一個類似懸崖的平台之上。
下方並沒有礦道,也沒有天然形成的洞穴。
是一座城市。
白色的沙子堆成了街道,房屋,碼頭跟鐘樓。建築物並沒有縮小,寬闊的主路可以容下四輛馬車同時並行,整座城市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
沒有水。
成千上萬條魚浮在街道上,擺動尾鰭,從一座沙屋游向另一座沙屋。
巴羅向下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
「是誰在地下修建了城市呢?」
「不像是可以居住的。」皮克說。
雷伊沒有出聲。
他正看著那些魚。
碼頭邊有很多魚排成一列,把石子從沙船里搬運到倉庫里。
商業街上的兩條魚在櫃檯兩邊,一條吐出貝殼,另一條將貝殼收走。
一串戴著金屬環的魚在街道上遊動,每到一個路口都會分成兩股,鑽進兩側的小巷子裡。
再遠一些的地方,許多小魚一隊接一隊地往同一個建築物里游去。
它們並不是隨便遊動。
每條魚,都有它的去處。
雷伊把目光從魚群移到了道路那邊。
港口的位置,主幹道延伸的方向,商業區與住宅區的分界,他都很熟悉。
他沿著主路向內尋找。
看見了黑鴉橋。
看見了港區鐘樓。
也看到了審判庭。
即使是審判庭後面的那條每逢下雨就會積水的小巷子,也被一模一樣的複製了出來。
雷伊後背滲出冷汗。
建築物一樣,可以解釋成是模型。
而魚群的行為,不可能是偶然的。
港口裡的魚只會在碼頭活動,小魚會在固定的時段進入學校,佩戴金屬環的魚會按治安隊劃定的路線穿過街道。
這並不是一個靜止的沙盤。
它正在運行。
那些魚也不是生活在類似維港一樣的城市裡。
它們是在扮演維港的居民。
巴羅注意到了他的臉色。
「你看出來什麼?」
雷伊看到下面的城市正在安靜的運轉著。
一隊魚從沙子做成的審判庭中游出,按照他非常熟悉的一條巡邏路線前往港口。
「這不是沙盤。」
雷伊說得很輕。
「這座沙城,正在模仿維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