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伊說完以後，眾人安靜了很久。
巴羅望著下方那些游來游去的魚，眉頭越皺越緊。
「喲，邪教在這裡推演怎麼進攻維港？肯定是這樣！」
「有可能。」皮克說道，「但我沒聽說過哪個法師用活魚推演戰爭。」
「哼，你沒聽說過的事情多著呢，走，下去看看。」
烏爾里克已經找到通往沙城的階梯。
階梯同樣由蒼白沙粒構成，踩上去卻比岩石還硬。五人重新整理陣形，巴羅走在最前，米婭居中，雷伊與皮克一左一右，烏爾里克留在最後檢查退路。
他們走進了另一座維港。
街道寬度、排水溝的位置，甚至路邊缺了一角的石階都與地面相同。唯一的區別，是整座城市沒有一個人。
只有魚。
一條鯉魚漂在酒館櫃檯後面，用魚鰭把貝殼推給客人。兩條海魚停在裁縫鋪里，嘴裡咬著細線，圍著一塊破布來回遊動。
港口更加繁忙。
魚群排成兩列，把一顆顆石子從沙船搬進倉庫。負責記錄的鱈魚趴在桌邊，每搬完一批，便用尾巴在沙紙上劃一道痕跡。
皮克盯著它看了半天。
「它們還知道記帳？」
「只是模仿動作。」烏爾里克用銀杖碰了碰沙紙，「這裡沒有任何文字。」
那條鱈魚完全無視他們，繼續劃下一道痕跡。
經過審判庭時，雷伊停了片刻。
一條套著黑色金屬環的魚坐在會議室里，魚鰭壓著幾頁沙子文件。它隔一會兒便抬起腦袋，對旁邊幾條魚張嘴，像是在訓話。
金屬環上刻著一名普通審判官的姓名。
雷伊認識那個人。
他連開會時停頓多久、什麼時候敲桌子，都被這條魚模仿得差不多。
巴羅看向雷伊。
「他平時就這樣？」
「本人話更多。」
那點輕鬆很快又消失了。
如果這條魚連審判官開會的習慣都知道，那些觀察者就不只是在遠處看過維港幾眼。
他們知道每個人住在哪裡，也知道每個人每天做什麼。
五人繼續向前。
商業街上，一間甜品店傳出女孩的聲音。
「你不是說今天不吃甜食嗎？」
「我只是替你嘗嘗有沒有問題。」
米婭猛地停住腳步。
她沒有馬上進去，先側耳聽了一會兒。相同的聲音又從店裡傳來，連說話時拖長的尾音都沒有變化。
「是艾琳。」
米婭抱緊採集籃，快步走進甜品店。
靠窗的位置漂著兩條魚。
一條紅尾魚把貝殼推到桌子對面。另一條圓滾滾的銀魚立刻湊過去，張開嘴，將那枚貝殼吞進肚子。
它們鰓邊都掛著金屬牌。
艾琳。
露西。
米婭站在桌邊，眼睛一點點睜大。
「艾琳？」
兩條魚沒有看她。
紅尾魚重新吐出一枚貝殼。
「你不是說今天不吃甜食嗎？」
銀魚再次將貝殼吞下。
「我只是替你嘗嘗有沒有問題。」
動作、語氣與剛才完全相同。
米婭伸出手，指尖距離紅尾魚只剩半寸，又猛地收了回來。
誰也不知道觸碰這裡的魚，會不會影響地面上的人。
「她們昨天還跟我一起上課。」
米婭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很輕。
「艾琳借了我的藥劑筆記，說下周還我。露西還說她絕對不會再吃甜食了。」
銀魚又把貝殼吞了下去。
米婭的眼眶開始發紅，手指死死拽著胸口的衣服。
皮克原本還想說這可能只是碰巧重名，看見兩條魚第三次重複相同對話，又把話咽了回去。
巴羅站在店門外，握劍的手越來越緊。他不認識艾琳和露西，卻能看懂米婭臉上的表情。
烏爾里克記下兩個名字，準備回去以後先確認這兩名學生是否安全。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夠驗證魚群與居民聯繫的辦法。
雷伊把妹妹帶出甜品店。米婭走出去很遠，仍然頻頻回頭。裡面的兩條魚則繼續重複那段對話，沒有因為她來過發生任何改變。
他們沒有再深入。
魚與居民之間存在某種聯繫，貿然破壞沙城，很可能會把危險帶給地面。現有線索已經足夠嚴重，繼續調查的收益遠遠比不上風險。
返回隧道時，幾個人一直在爭論沙城的用途。
巴羅堅持認為這是戰爭推演。
「先把維港每條街都複製出來，再演練從哪裡進攻。」
皮克搖頭。
「那沒必要模仿居民吃什麼、幾點上班。它們更像是在監視。」
烏爾里克把兩種猜測都記了下來。
「魚群與居民存在身份對應。至於是觀察、控制，還是別的用途，僅憑現在的證據無法確定。」
米婭擦了擦眼睛。
「先回審判庭。讓他們封鎖地下城，再找專門研究認知魔法的人過來。」
巴羅與皮克同時點頭。
雷伊走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那你們去吧。」
四個人一起看向他。
「你不去？」巴羅問道。
「我已經被審判庭驅逐了。」雷伊說道，「現在主動回去，輕則趕出來，重則先關兩天。你們有四張嘴，少我一張也能說明白。」
這個理由很充分。
態度卻實在讓人來氣。
皮克忍不住問道：「那你準備幹什麼？」
「釣魚。」
「地下放著一座正在模仿維港的城市，你還能釣得下去？」
「所以我去河裡釣。」雷伊說道，「這裡的魚看起來太忙。」
巴羅罵了一聲。
米婭卻沒有勸他，只低頭跟在旁邊。哥哥越是說得無所謂，通常越沒有真的放下。
五人沿著隧道回到龍穴，再從地下城原路離開。
外面已經是黃昏。
附近村子的十幾名村民等在洞口。村長站在最前面，臉上還是他們進洞前見過的熱情笑容。
那時候，村長給他們指了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還給米婭塞了兩塊烤餅，讓她進洞以後餓了再吃。
現在老婦人也在人群里。
「幾位大人，找到那條龍了嗎？」村長迎了上來。
「找到了。」米婭對他們沒什麼戒備，抱著採集籃轉過身，「不過它已經死了。下面還有一座特別大的城，裡面全都是……」
她準備指給雷伊看，毫無防備地把後背留給村長。
村長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他的右手探進外套，抽出一把狹長短刀。
刀鋒對準米婭的後頸，狠狠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