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落下以前,雷伊先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傷口流出的血。
是村長呼吸加快以後,從牙縫裡湧出的腥氣。
雷伊一把抓住米婭的肩膀,將她拽向自己。
短刀擦著她的頭髮掠過。
幾根髮絲落在地上。
米婭撞進雷伊懷裡,採集籃掉在旁邊,蘑菇滾了一地。她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茫然地看著村長。
「你……」
村長沒有回答。
他張大嘴巴,用力吞咽空氣,脖子兩側的皮膚跟著一鼓一鼓。
周圍村民同時拔出武器。
斧頭、草叉、柴刀,還有藏在衣服下面的短弓。
所有人一起張開嘴。
吸氣。
閉嘴。
再吸氣。
動作整齊得像一群剛被扔上岸的魚。
「放下武器!」巴羅拔出重劍,橫在雙方之間,「我們可以當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不想殺平民。
尤其是在自己還沒弄清楚狀況的時候。
村長歪了歪頭。
「不能讓他們離開。」
十幾名村民同時重複:
「不能讓他們離開。」
下一刻,他們一起撲了上來。
巴羅用劍身拍飛最前面的兩人,已經刻意避開要害。兩人摔出幾米,在地上彈動幾下,腰腹猛地繃緊,又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站了起來。
其中一人的手臂已經折斷。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任由斷臂掛在身側,張嘴咬向巴羅的肩膀。
皮克一箭射穿他的膝蓋。
那人跪倒在地,仍然用雙手向前爬。
「他們不對勁!」
不用提醒,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村民沒有陣形,也沒有戰術。他們只會聚成一團,同時轉向最近的敵人,再像受到驚嚇的魚群一樣突然散開。
烏爾里克升起一道岩牆,將大半村民隔在另一側。
皮克從縫隙間射箭。
巴羅守在正面,雷伊則將米婭推到自己身後。
「護盾。」
米婭終於回過神。
她抬起仍在發抖的手,接連撐開五面光盾。第一面護盾剛剛成形,一把柴刀便砍在上面,震得她後退半步。
持刀的是那名送過烤餅的老婦人。
「婆婆?」
老婦人眼睛睜得很大,眼珠幾乎不會轉動。她鬆開柴刀,整張臉貼在護盾上,嘴巴一張一合。
「不能讓你離開。」
「你下午還給過我烤餅。」
米婭聲音發顫。
老婦人突然張嘴,狠狠咬向光盾。
牙齒當場崩斷兩顆。
她吐出血,再次撞了上來。
米婭終究沒能下手,只不斷加固護盾。老婦人卻轉身撿起地上的短刀,從側面撲向她。
巴羅趕到,一劍貫穿老婦人的胸口。
她掛在劍上,手臂還在向米婭伸。
巴羅咬緊牙,將屍體甩到旁邊。
「別看。」
戰鬥沒有持續多久。
雙方實力差距太大。巴羅不再留手以後,村民很快倒了一地。最後剩下村長,被雷伊一刀切開喉嚨。
村長捂著傷口跪下。
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他沒有求饒,嘴唇仍在機械開合。
「不能……離開……」
身體撲倒在地。
村口重新安靜下來。
皮克收起長弓,卻沒有像平時一樣清點箭矢。巴羅用力擦拭劍身,擦了幾次,血跡依舊卡在劍槽里。
烏爾里克蹲下檢查屍體。
「沒有控制術式。」
這個答案沒有讓任何人輕鬆。
如果村民遭到控制,他們至少還能把責任推給施術者。現在擺在面前的,卻是一群沒有受到控制、主動襲擊他們的普通人。
米婭走到老婦人身邊。
老婦人倒在泥里,臉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只是嘴巴沒有完全閉上,舌頭一下一下頂著牙齒。
米婭蹲下來,把老婦人的手放回胸前。
「她剛才還問我的蘑菇能不能烤著吃。」
沒人接話。
雷伊看向村莊。
村民襲擊得太突然,也太統一。既然屍體上找不到原因,答案只能藏在他們生活過的地方。
「搜村子。」
幾個人分成兩組。
巴羅和皮克檢查村口,雷伊、米婭與烏爾里克進入房屋。屋裡陳設看起來正常,真正檢查起來,卻處處都是問題。
床鋪落滿灰塵。
糧倉幾乎沒有動過。
每戶人家都存著幾大缸清水,缸沿布滿黏滑痕跡。
灶台每天生火,餐桌上卻找不到用過的餐具。那些村民似乎一直在模仿生活,卻根本不需要吃飯和睡覺。
村長家裡的情況更加誇張。
後屋堆著幾百片偽造龍鱗。木片、魚骨和染成青灰色的薄鐵皮分門別類擺放,旁邊還有一籃已經做好的成品。
皮克拿起一片,與他們在地下城入口發現的鱗片比較。
紋路完全相同。
「那條龍早就死了。」
他把假鱗扔回桌上,臉色難看。
「這群東西一直在騙外面的人,讓所有人以為它還活著。」
雷伊在屋裡聞到另一股味道。
腐臭。
氣味來自村莊後方的廢棄教堂。
教堂地板下面藏著一扇木門。巴羅將門鎖砸開以後,腐爛氣息瞬間沖了出來。
米婭捂住口鼻,臉色變得慘白。
地窖里堆滿屍體。
男人、女人、老人,還有幾個孩子。所有人都穿著這個村莊的衣服,死亡時間至少超過數月。
最上面那具屍體戴著村長的銅戒。
真正的村長躺在這裡。
皮克看了看屍體,又回頭望向村口。
「那剛才那個是誰?」
米婭沒有回答。
她在屍體間看見一根褪色的編織繩。
真正的老婦人蜷縮在角落,手腕上戴著與外面那人一模一樣的繩子,懷裡還抱著已經腐爛的麵粉袋。
米婭蹲在屍體前,很久沒有動。
「下午給我烤餅的,不是她。」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逼自己接受這件事。
「可那個東西知道她會烤餅,也知道她平時怎麼說話。」
眾人重新回到村口時,天已經黑了。
地上的屍體開始變化。
村長的雙腿向衣服內部收縮,手臂貼回身體,皮膚迅速變得濕滑。不到半分鐘,一條肥大的海鱸便從他的外套里滾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條。
第三條。
幾十具村民屍體陸續塌進衣服,變成嘴巴大張的死魚。每條魚身上的傷口,都與剛才戰鬥留下的傷勢完全對應。
更麻煩的是,這些東西活著的時候,連雷伊也沒能從它們身上看出問題。
巴羅手裡的重劍緩緩垂下。
「我們剛才殺的都是魚?」
「不只是魚。」烏爾里克盯著村長變成的海鱸,「普通變形術不能繼承一個人的記憶,更不可能騙過我的生命檢測。」
皮克想起地下那座沙城,臉色驟然變了。
「它們跟下面那些魚一樣。」
雷伊蹲在死魚旁,撿起村長的銅戒。
真正的村長死了幾個月,替代者卻擁有他的外貌、習慣和記憶。替代者活著時,所有檢測都認定它是人;死亡以後,身份失效,它才重新變回魚。
如果只是監視,沒有必要殺死原來的村民。
如果只是變形,也沒有必要學習他們怎麼吃飯、怎麼工作、怎麼與熟人交談。
村莊與地下沙城之間,只差一個規模。
「真正的村民先被殺了。」雷伊說道,「魚再接管他們的姓名、住所和生活。」
皮克張了張嘴。
「所以地下那些魚……」
「還沒有完成替代。」
「因為維港的人還活著?」
雷伊點頭。
巴羅看向地下城入口,呼吸一點點變重。他想起那座望不到盡頭的沙城,也想起裡面數不清的魚,手掌用力攥住劍柄。
烏爾里克把所有線索重新過了一遍。
假龍鱗負責阻止外人靠近,村莊負責守住入口,地下魚群則學習維港居民的生活。原本雜亂無關的東西,被雷伊幾句話接到了一起。
他沒有找到能夠反駁的地方。
「你在沙城裡就開始懷疑了?」
「只是覺得養這麼多魚,不可能為了好看。」
雷伊回答得很平淡。
皮克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米婭想起甜品店裡的紅尾魚與銀魚。
「那艾琳和露西呢?」
「她們現在還活著。」雷伊說著,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米婭趁著哥哥不注意,從胸口掏出一張信指
這是臨走前,露西給她寫的小便條:
「米婭,龍息菇很難找吧?艾琳說今晚在甜品店等你。快點回來哦~」
下面寫著一行小子:
「PS:你遲到的話,她就要把你的那份也吃掉了!」
米婭攥著信紙,紙角在她指間慢慢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