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婭把傳訊紙折了兩次,塞進袖口。
「我回白塔。」
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些。
「學院有外戰部,也有研究認知魔法的導師。只要把這裡的證據帶回去,他們會派人。」
巴羅提起重劍。
「那我們回維港,直接通知審判庭。」
「可以通知。」雷伊道,「但光提醒沒用。」
幾人看向他。
「這個村子是放在地下城外面的崗哨。我們殺了這些魚,對方很快就會發現。」
雷伊踢了踢腳邊的海鱸。
「維港現在那點人,守城都夠嗆。真想解決問題,得先找能打的。」
皮克回頭看向村莊。
暮色壓在屋頂,村長家煙囪里還冒著細煙。若不走進去看看,誰會相信半個時辰前,從這些屋子裡衝出來的全是一群魚。
「我們離開以後,這裡怎麼辦?」
「地下城入口封上,別動沙城。」烏爾里克道,「地窖屍體與偽造龍鱗可以帶走一部分。分成兩份,免得哪一路被截住以後,什麼都剩不下。」
他取出銀杖,沿著地面畫出封鎖術式。
銀光閉合時,村中幾具魚屍已經開始發白。魚鱗脫落,眼球蒙上渾濁薄膜,腐爛速度比正常屍體快了數倍。
皮克立刻捂住鼻子。
「它們不會天亮以前就爛沒吧?」
「所以趕緊走。」雷伊道。
留給他們的時間,可能比想像中更少。
巴羅皺起眉頭。
他們從沙城裡帶不走任何東西,村中的魚屍也在迅速腐爛。僅憑五個人回去喊一句維港要被魚替代,審判庭願不願意相信都很難說。
何況雷伊現在還是個被驅逐的前調查員。
這證人帶回去,多少有點不吉利。
皮克從地圖上找到最近的城市。
「紅葉城有英雄酒館。只要肯出錢,喝醉的傳奇英雄都能給你湊出三桌。」
「錢誰出?」巴羅問道。
「你先墊。」
「那只能請到三桌傳奇騙子。」
烏爾里克收起銀杖。
「先用巨龍委託的名義徵召。地下城和魚村都可以作為證據,紅葉城領主不會拒絕出面。」
巴羅與皮克對視一眼,點了頭。
「行。我們三個去酒館搖人。」
米婭也將地窖中的兩枚銅戒和身份牌收進採集箱。
「我回白塔。」
她看向雷伊。
「哥哥,你呢?」
「我還有條線索。」
雷伊答得很自然。
總不能告訴妹妹,自己準備去邪教總部問問他們最近在忙什麼。
米婭沒有追問。
她只從採集箱裡拿出一枚銅戒,塞到雷伊手裡。
「證據你也留一份。」
雷伊低頭看了看。
妹妹顯然不覺得他那條線索有多安全,只是當著其他人的面,給哥哥留了點面子。
「行。」
五人約定明日黃昏,在維港北門外的廢棄鹽場匯合。
巴羅三人先走。
米婭臨行前回頭看了一眼地窖。她的兩名同學還在等她吃甜品,村子裡真正的老人和孩子卻已經爛成了屍體。
若他們再晚一些發現呢?
她攥住採集箱的提手。
「明天見。」
「嗯。」
雷伊站在村口,目送四道身影分向兩條道路。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他才取出六眼烏鴉面具。
黑鴉橋主教也該上班了。
……
黑潮聖議會的入口藏在一座廢棄潮汐井下。
雷伊順著石梯下降。
以往走過七十三級台階,便能看見古堡外牆。今天走到第一百級,井底仍舊沒有出現。
牆壁滲著海水。
水珠沒有向下落,而是沿著石縫往上爬。幾尾半透明的小魚貼著牆面游過,鑽進磚石深處。
雷伊停了停。
面板沒有反應。
看來邪教總部只是正常地長進了亞空間。
又下了二十多級,前方終於出現一道門。
門後並非熟悉的古堡庭院,而是一條狹長走廊。兩名邪教侍從腰間繫著長繩,正拿白堊在每一扇房門上畫圓。
「主教大人。」
兩人行禮時不敢鬆開繩索。
「會議廳往哪邊?」
其中一人抬手指向左側。
走廊隨之向右彎曲。
侍從臉色微變,立刻擦掉門上的圓,重新畫了個三角。
「剛才還在左邊。」
「現在呢?」
「可能在樓上。」
他指了指腳下。
雷伊看了他一眼。
「你們最近上班挺費腿。」
侍從卻露出敬畏神色。
「聖所正在靠近偉大存在。這是神恩。」
雷伊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神恩確實很充分。
才走出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繩索繃緊的聲音。
一扇畫著三角的木門自行打開,將靠近它的邪教侍從拖進去半個身子。另一人抱住同伴的腰,雙腳抵住牆面,嘴裡不斷念誦禱詞。
幾名路過的教徒趕來幫忙。
他們費了半天力氣,才從門後拽回半個人。
那名侍從的左臂連同半截長袍已經不見,斷口沒有流血,只覆蓋著一層細密魚卵。
他疼得滿臉抽搐,低頭看到手臂以後,卻立刻跪在地上。
「祂取走了我的手……」
周圍教徒滿眼羨慕。
甚至有人悄悄向那扇門靠近了一步。
雷伊加快腳步。
這群人對工傷的理解,一向很有自己的特色。
古堡的長廊被拉得望不到盡頭。燭台倒懸在地面,火苗貼著石磚燃燒,融化的蠟油卻一縷縷流向天花板。
右側排列著十幾扇窗戶。
窗外沒有維港,也沒有天空。
漆黑海水壓在玻璃外,一條生著六排眼睛的巨大魚影緩緩游過。它貼近窗戶看了一會兒,張開布滿人類牙齒的嘴,又沉向更深處。
雷伊收回視線。
繼續往前。
一扇寫著「藏書室」的門後傳出海浪聲。
另一扇寫著「盥洗室」的門裡,幾名蒙面教徒圍著祭壇誦讀禱文。領頭的人回頭看見雷伊,順手把門關了。
誰也沒有覺得地方不對。
雷伊又轉過一道彎。
牆壁起伏了一下。
磚縫同時張開,露出藏在裡面的暗紅軟肉。潮濕空氣被吸進縫隙,片刻後又帶著濃重腥味吐出來。
整面牆像是一片巨大的魚鰓。
幾名教徒跪在牆邊,額頭貼地,激動得渾身發抖。
「祂在呼吸……」
「祂聽見我們了!」
其中一人剛說完,牆縫裡伸出一條細長舌頭,將他臉上的面具舔走。
那人愣了半晌,哭得更厲害了。
雷伊繞過他們。
再讓這地方長几天,恐怕上下班還得先確定自己是不是人。
前方終於出現會議廳的黑色大門。
門前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海裔守衛,甲冑上的水草正在緩慢蠕動。雷伊剛剛靠近,四人便同時讓開道路。
廳內坐滿了人。
銀鏡主教、黑帆船長,以及數名掌管不同教區的祭司全都已經到場。諾拉站在深海祭司身側,低著頭,手裡沒有帶魚。
比起外面那座正在長鰓的古堡,她安靜得有些過分。
石門在雷伊身後合攏。
深海祭司抬起眼睛。
「黑鴉橋主教。」
她的聲音傳遍大廳。
「我們一直在等你。」
第60章下一次行動
會議廳中間擺放著一個維港模型。
用黑石建造的城牆,十二根銀針立在港口兩旁,象徵著維港最重要的十二個全自動魔法炮台。
深海祭司伸出手來。
黑色海水從她的袖子裡流出來,越過港口模型,在外海聚集成了幾十艘帆船。
「後日清晨,信仰深海之主的艦隊將抵達維港。」
黑帆船長的身體向前傾去。
他個子很高,把鬍子用銅環紮成幾股。一聽到「艦隊」兩個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一共多少條船?」
「四十七艘。」
廳里響起一陣低語。
近百年來,維港沒有發生過這麼大規模的海盜事件。再加上城裡最近發生了邪教襲擊,審判庭損失慘重,巡邏隊正忙著安撫群眾。
時機選得太准了。
幾個祭司看向深海祭司,眼中的狂熱又深了幾分。
「海盜登陸後會進攻港區,引走審判庭與城防軍。」
深海祭司指尖輕觸。
十二根銀針一起亮起來。
「但在那以前,這些炮台必須停止運轉。」
雷伊看著模型。
維港的自動炮台受中央術式控制,平時連審判庭也不能隨便靠近。十二座炮台一輪齊射,就足以將那支海盜艦隊送去海底繼續信仰邪神。
這項工作很適合了解城防的內部人員來做。
很湊巧,他就是。
「黑鴉橋主教。」深海祭司看向他,「你負責讓炮台沉默。」
「摧毀?」
「不。」
她按在一根銀針上。
「維港以後屬於我們。只需要讓它們在艦隊登陸時無法開火。」
「明白。」
雷伊低下頭來。
表面上是海盜攻城。
調走城防,壓制審判庭,奪取港口,一切都安排好了。
唯獨沒有魚。
地下沙城沒有被提及,已經被更換掉的村莊也沒有被提到。長桌兩邊的祭司還在討論海盜應該從哪個碼頭登陸,看他們的樣子不像裝出來的。
他們真的以為這就是全部的方案了。
深海祭司繼續分配任務。
銀鏡主教跟黑帆船長負責進攻審判庭。其他的教區製造混亂,切斷城裡傳訊的道路,不讓白塔和皇都得到消息。
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僅憑我們?」銀鏡主教問道。
語氣非常謙虛,但是眼裡並沒有多少憂慮。
深海祭司張開了自己的手。
一滴漆黑海水懸在掌心,隨後從手中裂成兩股。
第一股飛向銀鏡主教。
他戴的銀色面具上泛起水光。會議廳里所有的鏡子,杯子裡的水以及教徒們的瞳孔中,都同時映射出他的身影。
數十個銀鏡主教從倒影中抬起頭。
「深淵千鏡。」
深海祭司道。
「儀式結束以前,維港境內一切鏡面,玻璃與平靜水面,都將成為你的眼睛。」
銀鏡主教舉起一根手指。
杯中倒影走出水面,變成與他相同的人形,單膝跪在桌子上。
旁邊幾個祭司的呼吸馬上變得急促起來。
維港到處都是積水。
這座城裡已經沒有銀鏡主教看不見的地方。
第二股海水灌入了黑帆船長的胸膛之中。
他心臟的位置也隨之裂開,形成一條致命的傷口。在血液還沒有流出之前,傷口就已經好像被無形的手剝掉了一樣,在一瞬間就消失了。
與此同時,模型外海的一艘黑船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痕。
「不沉船契。」
「只要你的旗艦沒沉,落在你身上的致命傷就由它來承擔。凡有海水的地方,你都可以召喚溺亡的船員。」
黑帆船長低頭摸了摸自己完整無缺的胸口,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碰到穹頂。
「一個剛死了不少人的審判庭,也配讓我們兩個人一起去?」
銀鏡主教沒有笑。
他端詳杯中的自己,指尖輕輕敲擊著杯沿。
「塞蕾娜還活著。」
黑帆船長笑得沒那麼大聲了。
那女人在港口一劍劈開巨型海怪的事情,黑潮聖議會也知道了。
「所以才讓你跟我去。」
「也好。」銀鏡主教抬起頭來,「她歸你,其他人歸我。」
兩人就這樣分完了對手。
之後就開始分審判庭。
地下軍械庫歸黑帆,檔案室以及收押的異端歸銀鏡。就連審判庭門口可以賣到高價的帝國銅像也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去處。
坐在最後面的兩位教區祭司壓低了聲音。
「黑鴉橋主教只負責炮台?」
「他擅長規避風險跟占卜。讓這樣的人上正面戰場,反倒浪費。」
「據說白塔地下城也是他解決的。」
「藉助了一群人的力量而已。他在聖議會待了這麼久,你見過他正面殺掉哪位強者?」
另外一個人想了想,也沒有找到。
黑鴉橋主教確實辦成過不少事。
可每次都是贏得很巧。
有的時候依靠惡魔,有的時候依靠審判庭,還有的時候依靠那位塞蕾娜大人。他本人所表現出的實力最多只能對付幾個普通的教徒。
「有腦子。」那名祭司最後評價,「但就這樣了。」
雷伊坐的位置離得不遠,懶得回頭。
他們說的也是對的。
能讓別人做的事情,自己為什麼要去做呢?
黑帆船長把審判庭當成了自己的倉庫。和銀鏡主教一起離開的時候,還在討論誰先闖入塞蕾娜的辦公室。
「不如押一場。」黑帆船長說,「我若先進去,你西區那三間走私倉庫就歸我。」
「若我先呢?」
「沉船墓地那條航路,送你。」
銀鏡主教停了下來,看著仍然坐在桌子旁邊的雷伊。
「再加一項。」
「誰在黑鴉橋主教關閉炮台以前攻陷審判庭,戰利品可以多拿一成。」
黑帆船長咧開了嘴。
「那你輸定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都消失在門外。
雷伊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這兩個人準備的很好。
賜福強,計劃好,連戰利品都分清了。
就是沒有問過審判庭是否願意搬家。
會議結束後,廳里的人們一個個都離開了。
深海祭司只單獨提醒了雷伊一句。
「炮台不能損壞。」
「我會控制好時間的。」
「很好。」
她沒有再往下說。
雷伊走出了會議室。
外面的走廊又換了位置,來的時候的路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堵長滿貝殼的牆。他跟著牆上的白堊記號走過了兩道彎,忽然聽到旁邊傳來開門的聲音。
諾拉從一間沒有標記的房間裡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本黑色名冊,外面用防水皮革包裹著,只露出了一枚銅製魚扣。
雷伊知道那是什麼。
幽靈船上,被他回滾成空白的居民名冊,也使用了同樣的魚扣。
諾拉抬起頭。
六眼烏鴉面具對視著她。
她把名冊藏到長袍下面去,露出平時膽小的笑臉。
「主教大人,還沒走呀?」
「迷路了。」
「哦。」
諾拉向一邊讓開。
雷伊從她的身邊走過。
身後的房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道縫隙中,深海祭司站在桌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