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壓下心緒，從柜子里取出一條領帶和一頂八角帽，一併遞了過來：「對了，先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不妨試試，就當是送您的。」
領帶和帽子都是深咖色，比紳獵裝的顏色略深一些，和外套搭在一起應該協調。領帶是常見的純色，八角帽則是街上報童經常戴的款式，也稱報童帽，粗呢質地。
店主額外贈禮，用意不難猜，以後若是再遇到類似的麻煩，店主自然希望還能找到能處理的人，與其到時候四處打聽門路，不如現在就把這條線留住。
伊薩克知道拒收恐怕免不了一番推讓拉扯，索性收下：「那就多謝了。」
他接過領帶系好，又戴上帽子，調整了一下角度。
「這身行頭很襯您，看著就像在維斯塔住了好幾年的體面人。」店主在旁端詳一番。
他取來一個紙袋，伊薩克將換下的舊衣裳疊好裝進去，走下樓去。
格雷森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伊薩克身上頓了頓，大概是沒想到伊薩克直接換了身行頭，然後把冊子收回口袋，朝門口偏頭，示意離開。
離開衣帽店，走出兩步，格雷森又回頭看了看伊薩克，斟酌著說些什麼：「萊辛先生，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努力稱讚一下還真是辛苦你了啊格雷森先生……伊薩克笑笑，道了聲謝，一手提著布袋一手握著手杖。
往回走的路上，伊薩克順便觀察了一下街上那些拄著手杖的紳士們，試著模仿他們的動作，將手杖拄在地上，配合步伐往前邁。
只是走了幾步，他便發現，對正常人來說，這根手杖沒有起到什麼支撐作用，反而很累贅，得刻意調整手臂的擺動幅度，才顯得視覺上比較協調。
大概這就是紳士的體面吧。
來到路口，格雷森停下腳步：「萊辛先生，我還要在附近走訪，問問有沒有其他商戶見過那個退衣服的人。就送到這裡了。」
伊薩克第一反應是跟著一起去，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也能多學點東西。
但他又想到格雷森不善交際的性格，自己跟著反而讓對方多費心力去應付，便道：「那我先回聯調局了。」
格雷森鬆了口氣，頷首以示道別，回頭走去，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些許，顯然是出於禮貌才送伊薩克一路到這邊。
格雷森先生確實對和人打交道很吃力啊……伊薩克收回目光。
他看了眼手裡的紙袋，想著不如先回去一趟，把東西放好再去聯調局，反正也不遠，卡洛也給了他事務所的鑰匙。
這麼想著，他直接拐向紅楓街的方向。
回到事務所，伊薩克開了門，客廳里靜悄悄的，壁爐前的墊子上空著。
芬里不在？
他記得出門前芬里還趴在壁爐前，現在卻不見了蹤影。
伊薩克掃視一圈客廳，儲物室的門關著，自己房間的門也關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又走到樓梯口，往上看了看，二樓是卡洛的地盤，他沒上去過，芬里應該也不會擅自上樓吧。
……難不成是老闆帶走的？還是芬里自己跑出去了？
伊薩克皺起眉頭，芬里身上的疑點不少，初次現身時的威壓，被揍了之後還要主動被收下當狗、薇爾卡那句「來自荒域的存在」……
這樣的存在，突然自己跑出去，總讓人有些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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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辦法也沒必要滿大街去找，畢竟他沒學過什麼追蹤調查技術，芬里也不是普通的狗，他很難升起什麼擔憂情緒。
伊薩克按下疑慮，進入客房盥洗室，把舊衣裳放入髒衣簍，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摘下帽子，撥了撥被壓塌的頭髮，又側身確認腋下槍套不會被看出來。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著先前店主關於「貴族氣質」的話，又想起在帕爾默大學時，自己那位出身貴族的導師曾說，他雖然出身平民，但舉止並不粗魯，想必受過一定的禮儀教育。
導師說這句話時帶著貴族的居高臨下，像是在誇獎一個表現得體的僕人，但有一點沒說錯：伊薩克似乎確實受過禮儀教育。
養父愛德華從來沒有刻意教過他這些，老人自己的生活作風都談不上精緻。但伊薩克就是自然而然地內化了這些禮儀習慣。
他以前沒深思過這件事，現在想來，也許這和……自己失憶前的人生有關。
伊薩克的記憶並不完整，實際上，他只有十二歲往後的記憶，十二歲之前的記憶，只有一片空白。
他最早的記憶在十二歲那年，從帕爾默的一家診所醒來，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天花板，以及一位坐在一旁的老人。
之後，護士告訴他，是那位他醒來時看到的老人，愛德華·萊辛教授，不知道從哪裡撿到了昏迷的他，把他送到這裡來的。
至於他的名字、來歷、為何昏迷，醫生和護士一概不知，他們檢查過他的身體，沒有致命傷，記憶喪失的原因並不明確。
自從甦醒後，伊薩克在診所里待了一段時間，也見到了來看望他的愛德華。等醫生宣布可以出院，愛德華來接他去了市政廳，給他登記了伊薩克這個名字。
為什麼叫伊薩克，老教授同樣沒有解釋，反正從此他就成了愛德華·萊辛的養子，伊薩克·萊辛。
對於伊薩克的過去，愛德華語焉不詳，沒怎麼提過，伊薩克也不執著。對他而言，那些失去的歲月既沒有探尋接觸的途徑，也沒有對他眼前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既然記不起來，大概也不是什麼非記得不可的東西，如果愛德華知道些什麼卻不願說，那一定有理由，等願意開口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伊薩克曾經這麼想著，直到愛德華去世，伊薩克整理遺物時，也想過老人會不會在某個抽屜里留了一封信，寫明他的過往，或者至少是撿到他的經過。
但他翻遍了書房，沒有找到任何與他的過去相關的信息，仿佛連愛德華本人也對那段往事諱莫如深，寧願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伊薩克倒也沒有感到失落，那段空白既然已經空了十年，再空下去……也無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