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慢悠悠道:「伯恩那傢伙有三個喜好。第一,打牌,只要有人陪他打,他就能坐上一天。
「第二,喜歡聽些秘史傳聞,誰家祖上是私生子,哪個勳爵年輕時欠了一屁股賭債,諸如此類。
「第三,喜歡有人跟他一起挖苦那些他看不順眼的人。
「而我剛好三個都擅長,所以在他眼裡,我既能陪他打牌,又能給他提供新鮮談資,還能一起嘲諷看不慣的人,可謂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啊。」
伊薩克扯扯嘴角:「所以你的交涉方式就是陪他打牌、聊天加……罵人?」
「應當說是貴族沙龍里的語言藝術,直接罵人他會覺得你粗俗,但你要是能用有意思的方式把一個人從頭損到腳,他就會覺得你很有品位。」
伊薩克覺得自己大概永遠無法掌握這種高雅的語言藝術了。
不過,光靠打牌和語言藝術就能伯恩這種老牌貴族套近乎嗎?伊薩克懷疑卡洛沒把其他原因說出來。
「總之,我去找伯恩打個牌,協調問題說不定就解決了。」卡洛道,「晚上跟我去一趟,伯恩喜歡在橡樹俱樂部打牌,今天剛好能遇上,你跟我去蹭頓晚飯,不用在聯調局吃全土豆餐了。」
「老闆,我不太會打牌。」
「誰讓你上場了,你就在周圍逛逛,還能認識點人。」
伊薩克想想,這倒是個接觸維斯塔上層社交圈的機會,在這種俱樂部,那些掌控著資源和權力的人應該不少,觀察他們的言行,對以後的調查應該會有幫助。
下午,伊薩克被卡洛指派去檔案室翻了些過往案件的卷宗,等到五點多,被卡洛叫上,搭乘軌道車去橡樹俱樂部。
上午從荒野返回後,伊薩克就洗了個澡,換成了紳獵裝,此刻去俱樂部,至少從著裝上挑不出什麼毛病。
橡樹俱樂部坐落在一棟三層高的建築內,大門上方掛著橡樹葉徽章,據卡洛介紹,這個俱樂部由一位喜歡打牌的貴族出資建立,如今算是維斯塔上流社會中牌友的一大聚集地。
門口站著守衛,幫忙推開門,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侍者迎上來,顯然認識:「修斯特先生,晚上好。」
「伯恩到了嗎?」
「伯恩先生已經到了,在他預約的牌室,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嗯哼。」
侍者鞠躬,轉向伊薩克,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等他做出反應。
伊薩克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卡洛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帽子和手杖。」
伊薩克掃了一圈大廳,反應過來,那些坐在沙發和牌桌旁的紳士們,沒有一個人戴著帽子或握著手杖,顯然,這些都是進門時需要存放的物品。
他將八角帽摘下,連同烏木手杖一併遞給侍者。卡洛倒是既沒戴帽子也沒有攜帶手杖的習慣,自然不需要多這一道手續。
兩人跟著前往牌室,侍者在一扇木門前停下,輕輕叩門:「伯恩先生,修斯特先生到了。」
「請進。」
牌室正中擺著張牌桌,一個六十歲出頭的老人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面前擺著一份晚餐,刀叉正在切一塊牛排,正是那位熱愛高雅語言藝術的伯恩總隊長。
伯恩抬眼,目光從卡洛移到伊薩克這邊,沒有急著開口問身份,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卡洛毫不客氣地在桌子對面坐下,伊薩克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落座,伯恩朝侍者擺了擺手:「再加兩份晚餐。」
倒沒問卡洛需不需要,似乎這已經是一種默契。
侍者退出牌室,房間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刀叉偶爾碰觸瓷盤的聲響,伯恩專注於切牛排,卡洛靠在椅背上打哈欠,都沒有開口交流的意思。
這應該是某種約定俗成的體面,一方正在用餐,另一方如果閒著,就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攀談,以免打擾用餐者的進食節奏。只有雙方都在用餐,或者都沒有用餐的時候,才是適合交流的時機。
幾分鐘後,侍者端著托盤推門進來,將兩份晚餐分別擺在卡洛和伊薩克面前,牛排配蔬菜,還有佐餐的奶油湯,倒沒有土豆的成分。
倒不是說聯調局的全土豆餐不好吃,但連著幾頓下來,伊薩克確實有些膩了。
見兩人都用上了餐,伯恩這時才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底氣:「修斯特,難得見到你,今天倒是來得早。」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卡洛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裡嚼嚼,「嗯,這才是人吃的東西。」
「聯調局的伙食很差?」
「土豆開會,土豆散會,會後再開土豆會。」
伯恩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大概是嘲笑聯調局的食堂屈服於土豆的傾銷。
他又看向伊薩克:「這位是?」
「我帶的助手,伊薩克·萊辛。」
「……萊辛?」伯恩手上的刀叉頓了一下。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萊辛。」卡洛又轉向伊薩克,叉子指指伯恩,「阿爾弗雷德·伯恩勳爵,維斯塔市警隊總隊長,也是你已故養父的校友。」
伊薩克朝伯恩點頭致意:「伯恩先生,很榮幸見到您。」
伯恩皺著眉點了下頭回應:「萊辛……你父親是愛德華·萊辛?」
「是的。」
「……他是個有學問的人。」
簡短一句,但從伯恩這樣的專業刻薄人士嘴裡說出來,已經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不過伯恩沒有要繼續往下聊的意思,和卡洛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從牛排火候到維斯塔天氣。
飯後,侍者撤走餐具,放上一副牌,伯恩取出雪茄盒,打開蓋子抽出一支,修剪好切口,劃燃火柴點上。
「伊斯蒙頓和科羅蒂快到了。」他轉向伊薩克,「會打牌嗎?」
伊薩克偶爾和同學玩過幾局,倒也不是完全不懂,正猶豫著要不要應下,畢竟干坐著看打牌也有些尷尬。
然後他就看到卡洛和伯恩各自掏出金鎊碼在桌邊,那摞硬幣的厚度,粗略估算,少說也有20鎊。
伊薩克立刻打消了上場的念頭:「我就不玩了,看看就好。」
這種牌局一晚上的輸贏可能就是別人幾個月的收入,顯然不是給他的目前的收入水平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