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守在紫宸殿外的廊下,雙臂抱胸,靠在廊柱上打盹兒。
長年累月的站著當差,他早就練就了站著打瞌睡的本領。
門口,忽然傳來喧鬧聲。
「我找那位王公公……」
岑令儀伸手指著王德明。
左右的禁軍侍衛卻用長槍攔著,不許她踏進院門。
「岑姑娘?」
王德明睜開眼,一看是這一位,連忙快步走過去,口中呵斥那兩侍衛。
「還不放行?」
兩個侍衛一看是他,頓時收了長槍。
「王公公。」
岑令儀朝他一福。
「姑娘客氣了,怎麼找到這裡來?是有什麼事嗎?」
王德明賠笑,一臉謙和的同她說話。
他是最精明的。
這位雖然是罪臣之女,現在可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也是貴妃娘娘最護著的人,又是太子殿下唯一孩子的生母,可金貴著呢,得罪不得。
「今日,貴妃娘娘帶我去凝和宮,你給了我許多東西,讓人抬著送到東宮去了,又和我說了許多話。」岑令儀想了想道:「我覺得,娘娘好像有點不對勁,能不能勞煩公公和陛下說一聲?」
具體,她也不知道怎麼跟王德明說。
總不能說,貴妃娘娘做那些事,像是在交代遺言吧?
可貴妃娘娘就是不對勁啊,她實在擔心,不能什麼也不做。
「這個好說,好說。」王德明一口答應下來:「不過,姑娘也別太擔心,娘娘一貫是這樣的,隨心所欲。」
「我知道。」岑令儀點點頭:「但是,娘娘今日有點太反常了,所以我特意過來說一聲。」
她這樣強調,是希望王德明能夠重視。
「我這就去說。」王德明壓低聲音笑著道:「其實,陛下也拿娘娘沒法子。」
岑令儀跟著會心地笑了笑。
「那我先回東宮去了。」
「姑娘走好。」
王德明目送她遠去,才轉身走回紫宸殿門口。
「是誰?」
晟武帝的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
王德明一個激靈,走進去行禮:「陛下,是岑姑娘。」
「她來這裡做什麼?」
晟武帝面上閃過失望。
他還以為是蕭玉樓來了呢,相比較於安安靜靜,他還是喜歡她鬧騰一些。
「岑姑娘是來說貴妃娘娘的事的。」
王德明畢竟伺候他許多年,大概也能猜出他心底的想法。
知道他是惦記貴妃娘娘沒有尋過來,當即開口。
「哦?」
晟武帝停住手中的筆,抬眼看他。
「岑姑娘說,貴妃娘娘今日帶她來凝和宮,賞賜了許多東西,讓人抬到東宮去了。」王德明如實道:「娘娘還和岑姑娘說了許多話,岑姑娘說,總覺得娘娘今日有些反常,想來和陛下說一說,讓奴才給傳個話。」
「她一貫胡鬧。」
晟武帝輕哼了一聲,沒往心裡去,垂下眼睛繼續批閱奏摺。
王德明笑道:「貴妃娘娘是這樣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回頭就好了。」
晟武帝笑了一聲,想著蕭玉樓倔強的模樣,深以為然。
她可不就是嗎?三天兩頭就同他鬧脾氣。
他娶她之前就知道了,也是想好了會包容她,才娶她進門的。
*
岑令儀回到明德殿時,宴承徽已然醒了,正側靠在床頭。
雲闕用勺子攪著,等湯藥放到不燙。
岑令儀進了內殿的門。
「姑娘回來了。」
雲闕起身。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岑令儀身上。
「我來吧。」
岑令儀應了一聲,上前接過雲闕手中的湯藥。
「屬下告退。」
雲闕識趣地退了出去。
岑令儀垂著眉眼,輕攪了一會兒湯藥,用手背從外頭觸了觸碗壁。
「不燙了,來。」
岑令儀舀了湯藥,餵到他唇邊。
宴承徽服下湯藥之後,她又開了食盒。
「奇怪。」
她將食盒裡所有的菜式都取了出來,沒有看到羹湯。
「我和太醫說的,總吃軟的東西,口中寡淡,身子也乏力。太醫說,我可以吃尋常的飯菜了。」
宴承徽和她解釋。
「這樣啊。」岑令儀將小几放到床邊,取了飯菜一樣一樣放上去,又端過米飯來餵他:「那明日,我讓他們做些滋補的菜式,來給你吃。」
他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快些將氣血養起來。
「嬌嬌。」
宴承徽又喚她。
「嗯。」
岑令儀習以為常,抬手餵他。
「你有沒有想過,我已經可以自己動手了?」
宴承徽眼底含著幾分笑意望著她。
岑令儀手裡動作一頓,將勺子放在了碗裡一併遞給他。
「那你自己吃。」
她臉有點紅了。
是啊,他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精神也好了不少,明明可以自己吃。
她為什麼還要餵他?
宴承徽伸出受傷的右手,手心的疤痕露了出來,一直延伸到虎口。
岑令儀狠狠心將碗放上去。
宴承徽手臂卻一軟,委屈地望著她:「我好像還差點力氣。」
岑令儀抿唇瞪他一眼,收回手拿起勺子。
想要她餵就直說。
宴承徽抿著唇笑。
「不吃算了。」
岑令儀眼皮都有些紅了,要將手收回來。
宴承徽握住她手腕,低頭吃了勺內的飯菜,抬眸望她。
他掌心溫熱,貼在她手腕心裡的肌膚上,有幾分粗糙,那種力道叫她安心。
有一種他終於活過來、在慢慢好起來的真切。
內殿安靜下來,一時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岑令儀手裡的勺子落了下去。
宴承徽垂眸去看。
「你鬆開。」
岑令儀回神,將手臂往回抽。
宴承徽鬆了手,撿起勺子遞給她。
岑令儀接過來,一勺一勺地餵他。
在他的注視下,不知道怎麼就面紅耳赤了。
「你別看我。」
她羞惱,抬手推他臉。
「好。」
宴承徽聽話地偏過頭去。
岑令儀再給他餵飯,他也沒回過頭來。
「你吃呀。」
岑令儀忍不住開口。
「不是你讓我轉過去的?」
宴承徽轉過臉笑看她。
「你自己吃吧。」
岑令儀將碗往他手裡一塞,背過身去。
他哪裡學得這樣的招數?眼睛裡像有鉤子似的,他以前不會這樣。
「那嬌嬌幫我端著碗,我自己吃。」
身後,宴清辭開口。
岑令儀轉頭看他。
「我側著身子,不方便。」
宴承徽解釋。
岑令儀終究狠不下心,又端起碗來餵他:「那你不許再那樣看我。」
「好。」
宴承徽含笑點頭。
內殿能安靜下來,岑令儀一勺一勺地餵他,心思不知不覺間,又跑到蕭玉樓那裡了。
「嬌嬌有心事?」
宴承徽偏頭望著她。
她回來時,他就看出她心裡裝著事情。
方才才故意逗她。
岑令儀回神,手中動作頓住,蹙眉道:「是貴妃娘娘。」
「母妃怎麼了?」
宴承徽詢問。
「她給了我許多東西。」岑令儀嘆了口氣:「和我說了許多話,就是叮囑我的話,我總感覺她今日太反常了,所以我去了一趟紫宸殿,和王德明說了。」
「母妃同你說了什麼?」
宴承徽坐起身來,因為動作牽扯到身上的傷,眉心不由皺起。
「你動作別太大了。」
岑令儀扶著他肩,將蕭玉樓同她說的話,一一學給他聽。
當然,她去掉了他們之間會不會成親的那些話。
「嬌嬌,扶我起來。」
宴承徽聽到一半,便坐不住了,撐著身子要下床。
「你不能下來,怎麼了?」
岑令儀忙扶著他。
「母妃……」
宴承徽神色凝重,下床踉蹌了一下。
「你身上還有箭,不能下來,我讓雲闕去行不行?」
岑令儀扶著他。
「不行,我親自去。」宴承徽蹙眉:「你讓他們備馬。」
「你這樣怎麼能騎馬?」
岑令儀不肯。
「嬌嬌,母妃又要拋下我……」
宴承徽胸膛起伏,眸底滿是心傷。
岑令儀說不出話來,片刻後,她快步出了內殿,朝外招呼:「雲闕,備馬。」
宴承徽走出明德殿。
他將養了些日子,步伐還算穩健,只是身形消瘦得厲害。
雲闕牽了馬兒來,滿臉擔憂:「殿下……」
「沒事。」
宴承徽接過韁繩,回身望岑令儀。
「嬌嬌,你和我去。」
岑令儀沒有說話,朝他走去。
她總覺得,這會兒的他脆弱得厲害,她看著便覺得心酸。
小的時候,貴妃娘娘便不疼他,任由他在冷宮內外自生自滅。
他一直沒有忘懷,但也不曾同貴妃娘娘計較過。
他對貴妃娘娘這個娘親,其實是有依戀的,但是貴妃娘娘同他不親。
如果,貴妃娘娘今日真的是想走絕路的話,最後的遺言也是說給了她,而不是宴承徽這個兒子。
對於宴承徽而言,這是多麼令他難受的事情?
她不知該如何寬慰他。
宴承徽上了馬兒,伸手拉她。
岑令儀怕牽動他的傷口,擺擺手,示意雲闕上前來扶她。
她上了馬兒,坐在他身前。
他雙手環住她,拉住韁繩輕叱一聲:「駕!」
「你慢些。」
岑令儀握住他的手,囑咐他。
「好。」
宴承徽感受到她手心的涼意和點點汗濕,手裡將她擁緊了些。
這個時辰,宮門即將下鑰,兩人抵達宮門前時,禁軍正在換班。
「太子殿下?」
禁軍統領有些吃驚,不是說太子殿下身受重傷,正在東宮養傷嗎?
「我有急事,開門。」
宴承徽不曾下馬。
禁軍統領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給殿下開門。」
太子殿下秉性正直,有什麼事都會自己一力承擔,不會牽連他們這些無辜之人。
所以他敢在這個時候、在沒有得到陛下准許的情況下,給太子殿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