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惡貫滿盈
楊過出手實在太快,又是含恨而發。段延慶驚覺不妙之時,已然遲了。待他掠到近前,望見葉二娘重傷倒地的模樣,心中又驚又懼。
驚的是楊過武功竟臻至這般境地。縱然葉二娘心存輕敵,可就算換作自己,也絕難兩招之內便將她重創。段延慶看得清清楚楚,楊過方才施展的,正是天龍寺鎮寺不傳之秘六脈神劍。即便葉二娘全力拼死相搏,至多也不過多撐一兩招。
懼的是眼下局勢已然傾覆。葉二娘生死不知,己方如今只剩自己與岳老三二人,對面高手環伺,更有段譽這一精通六脈神劍的人在側。今日,自己恐怕當真要栽在此地。
但他心性素來堅韌。此番機會得來何等不易,一旦放段正淳安然返回大理,宮禁森嚴、護衛重重,往後再要尋得刺殺機會,便是難如登天。
段延慶伸出鐵杖,俯身,在腳下光滑的青石板上書寫。
「好本事,幾日不見,你竟學會了六脈神劍。」
但聽得嗤嗤嗤響聲不絕,鐵杖劃石竟如同劃在沙土一般,一十六個字,筆筆深入石中o
昔年叛亂之中,他喉嚨遭人重創破損,口不能言語,後得奇遇修成腹語術。這門功夫配合上乘內功,能夠迷人心魄、亂人神智,是一門極厲害的邪術。可此術全憑心力壓制對手,若是對方內力修為勝過自己,施術不成,反倒會反噬自身。
他眼見楊過施展出六脈神劍,料想對方內力未必弱於自己,便不敢貿然催動腹語術擾
敵心神。
楊過瞧在眼裡,心中瞭然,淡淡一笑。比內力麼,那便如你所願。
他運勁聚於食指,將商陽劍那一道無形劍氣收得極細極銳,宛如一柄無形精鋼刻刀。
嗤劍氣觸碰身前青灰色風化青石,細碎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石粉簌簌揚揚,順著石面緩緩滑落。楊過手腕緩緩轉動,指尖劍氣遊走石面,一筆一划,從容勾勒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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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君所賜,或不敢忘,今日一戰,恩怨兩銷。
同樣一十六字。
「拜君所賜」,指眼前種種際遇皆因段延慶而起,暗指當年他下陰陽和合散,陰差陽錯,才令楊過來到這一方天地。
「或不敢忘」,這份離奇的「饋贈」,無論是段譽,還是寄居這具軀殼的自己,刻骨銘心,片刻不敢遺忘。
「今日一戰,恩怨兩銷」,過往糾葛是非,不再多做糾纏,便借今日這一戰做個了斷。勝者生,敗者死。
段延慶死死盯著青石上新刻的字跡,心底驚濤駭浪翻湧不息。
以劍氣刻石,遠比出手傷人艱難百倍。與人對敵,只需要勁氣剛猛狂暴;刻字卻要毫釐之間收放自如。內力稍重,便會直接崩碎石面,滿是坑窪;內力稍輕,又只能留下一道淺白印痕,入石不深。
只憑這一手控勁的功夫,便遠勝於自己以鐵杖劃石。
「哼!」
段延慶一生都以大理正統太子自居。今日若是面對後輩挑戰便畏縮退避,日後還有什麼顏面回大理爭奪皇位。縱然今日戰死,也要堂堂正正敗於武鬥,不能落得天下人的話柄。
他重重冷哼一聲,鐵杖重重頓地,再度俯身在青石板寫道:你要戰,那便戰!
待他寫罷,楊過緩步上前,抬起腳,靴底在石板之上來回擦數下,頃刻間,石板上兩行深淺不一的字跡盡數被碾磨抹去。石屑飛揚,方才刻下的文字,蕩然無存。
段延慶見他露了這等足底化勁的功夫,腹語發聲,語調中帶著幾分凝重:「你,很好,很好!」
話音落,他將鐵杖橫在身前,微微抬手,示意楊過先進招。縱然心知對方內力猶在自己之上,可他終究是段氏長輩,身份擺在此處,不肯率先出手。
「盼兒,借劍一用。」
楊過後退兩步,反手自趙淑懷手中接過長劍,左手捏定劍訣,右手長劍緩緩遞出。
段正淳、趙淑懷一干人皆是輕「咦」一聲。大理君臣本以為他會再度施展六脈神劍,趙淑懷卻以為他會使出古墓玉女劍法,誰也沒料到,他起手使出的,竟是段家劍法。
起手一式,名曰其利斷金,取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之意,乃是段家劍的開篇起手之招段延慶對段家劍法熟稔到骨子裡,當即鐵杖平平遞出,以杖代劍,嚴嚴實實還了一招。兩人瞬間斗在一處,施展的,儘是大理段氏祖傳的武功。
楊過心中透亮。這一戰,固然有私人仇怨,可更深一層,是大理皇位歸屬之爭。倘若自己以六脈神劍或是別家武學將其擊敗,段延慶心中定然不服,到處宣揚自己是仗奇遇絕學勝他。
既然如此,便用段家本門劍法堂堂正正將其折服,叫他心服口服,再無半句託詞。
段延慶見楊過使出段家劍法,心底稍稍安定。六脈神劍自己無緣習得,可這套段家劍法,自己浸淫修習的年歲,遠比眼前少年要長久。他暗自冷笑,你想用家傳劍法勝我,怕是作繭自縛。
他以鐵杖代劍施展段家劍法,大開大闔,端凝自重。即便是輕靈飄逸的巧招,也自有一股太子王者氣象。
段正淳十三四歲,便已將這套段家劍法練得滾瓜爛熟;巴天石、范驊一眾大理臣子,數十年來更是看慣這套劍法。每一招每一式利弊曲折,無不瞭然於胸。
可今日眼見楊過使出來,招式依舊是那些古樸尋常的舊招,可運劍的路數,卻和眾人平素所見截然不同。招式流轉連貫圓融,若非對段家劍法爛熟於心之人,幾乎分辨不出一招一式的界限。
楊過少年時,從小龍女習得玉女劍法,又在全真教習得全真劍法,後得黃藥師傳授玉簫劍法;斷臂之後,伴隨神鵰,於劍冢領悟重劍真諦。待到與小龍女一別之後,劍術已然臻至獨孤求敗所言「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無劍勝有劍」的境界。
尋常平平無奇的招式落到他手中,經他心境閱歷淬鍊,便能生出無窮威力。
他劍招飄忽靈動,出手的角度方位每每微微偏移,看似只是細微改動。明明一劍依舊攻向中宮,可變化一改,招式竟隱隱和段延慶的杖法彼此呼應配合。段延慶招招凌厲的殺招,看著兇險萬分,卻處處落不到楊過身上。
段正淳喃喃自語:「原來段家劍法,竟還可以這般施展?明明招式未變,怎的到了譽兒手中,威力竟至於斯?」
眼見同樣的招數,只稍稍改換運劍法門,便生出這般威力,只瞧得他目眩神馳,滿心嚮往。
身處戰局之中的段延慶,感受更是刻骨銘心。
楊過內力雄渾,劍招精妙,出招迅疾如電,這些尚且可以勉力抵擋。可往往交手數招,他才猛然驚覺,前面數招的攻守騰挪,竟是楊過有意引自己落入這個方位,只為等著刺出這一劍。
陡然之間,楊過一聲清嘯,長劍揚起斜斜向後一指,身形如同蒼鷹搏兔,矯然凌空躍起。
刷!
劍光落處。
段延慶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兩根賴以護身的鐵杖脫手飛出,在空中盤旋數圈,鏗然巨響,重重砸落在大青石上,在石板上跳了幾跳,方才寂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