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身世
短短十六言，如同一塊寒冰驟然砸進屋內。
段正淳一怔，眉頭擰起，低聲重複一遍，一時不解其意：「天龍寺外，菩提樹下————
這是什麼意思？」
他一生風流，見過的女子無數，可腦海之中，尋不到與此話對應的記憶。
一旁本已心如死灰的段延慶，渾身猛地劇烈一顫。
這十六個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舊事。
那一夜他叛亂慘敗，一身武功盡廢，渾身是傷，形同乞丐，蜷伏在天龍寺外菩提樹下，萬念俱灰只求一死。是一身白衣長發的女子，如觀音下凡一般出現在他眼前。那是他一生沉淪泥沼之中，唯一的一點微光。
這麼多年，他本以為這件往事早已隨歲月埋入塵土，世上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記得。
可今日，刀白鳳竟當眾念了出來。
段延慶枯槁的麵皮不住抽動，口鼻之下呼吸變得粗重，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白鳳，腹語之聲帶著難以抑制的抖動：「你————你竟然還記得————」
楊過立在一旁，長劍垂落於身側，神色平靜，他不清楚這是怎樣一段往事，不過他的經曆本就離奇，再荒誕的事實他都能淡然處之。
刀白鳳抬起衣袖，拭去眼角湧出來的淚水，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
「淳哥，你我婚後不久，你四處遊蕩尋歡作樂，把我孤零零丟在鎮南王府，夜夜獨守空房。我心中怨憤，一腔情意盡數被你消磨殆盡。萬念俱灰之下，我獨自騎馬出府，來到天龍寺外。」
「就在那棵菩提樹下，我見到一個滿身血污、衣衫襤褸、形同乞丐的男子，我恨你薄情，一時意氣，便做下一樁荒唐錯事。」
她聲音微微哽咽，目光掃過楊過：「便是那一夜，有了譽兒。」
段正淳如遭重錘轟擊，跟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抵在木柱之上，臉上血色一瞬褪得乾乾淨淨。
「鳳凰兒，你說的那男子，莫非就是。。。」
「沒錯，那便是兵敗逃亡、身受重創的延慶太子。譽兒並不是你的骨肉，他是段延慶的兒子。」
一語落罷，屋內死一般沉寂。
段正淳呆呆望向楊過，又猛地轉頭看向對面面目扭曲可怖的段延慶，腦子嗡嗡作響，耳邊嗡嗡鳴響，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自己疼愛二十餘年的獨子，竟然是自己生死大敵的血脈。二十年父子溫情，到頭來竟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不————不可能————」段正淳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鳳凰兒，此話萬萬開不得玩笑，此事若是屬實，那————那鎮南王府，整個大理段氏————」
話到此處，他已經說不下去。這件秘事一旦泄露出去，大理段氏數百年的體面，將會蕩然無存。
段延慶腦子中一陣暈眩，瞧出來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月圓之夜。
那一天他終於從東海趕回大理，來到天龍寺外。段延慶在湖廣道上遇到強仇圍攻，雖然盡殲諸敵，自己卻也身受重傷，雙腿折斷，面目毀損，喉頭被敵人橫砍一刀，聲音也發不出了。
他簡直已不像一個人，全身污穢惡臭，傷口中都是蛆蟲，幾十隻蒼蠅圍著他嗡嗡亂飛o
他掙扎著一路行來，來到天龍寺外，是要請枯榮大師主持公道。枯榮大師是他父親的親兄弟，是他親叔父，是保定帝段正明的堂叔父，有他出面，自己或有一線生機。
他怕被人發現真實身份滅口，不敢貿然入寺，便爬到寺旁的一株菩提樹下，等候枯榮大師出定，此時他全身高燒，各處創傷又是疼痛，又是麻癢，實是難忍難熬，他只想站起身來，在菩提樹上一頭撞死了，但全身乏力，又飢又渴，躺在地下說甚麼也不願動，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求死的勇氣。
當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從迷霧中冉冉走近林間草叢，這白
衣女子長髮披肩，他只覺得這女子像觀音菩薩一般的端正美麗。
那白衣女子聽到菩提樹下有響聲發出，回過身來，便發現了自己，她一言不發，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羅衫，走到段延慶身前，投身在他懷裡，伸出像白山茶花花瓣般的手臂，摟住他的脖子。
段延慶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際，突然得到這位長發白衣觀音捨身相就，登時精神大振，深信天命攸歸，日後必登大寶，那麼眼前的危難自不致成為大患。他信念一堅，只覺眼前一片光明。
次日清晨，他也不再問枯榮大師已否出定，跪在菩提樹下深深叩謝觀音菩薩的恩德，折下兩根菩提樹枝以作拐杖，挾在脅下，飄然而去。
他不敢在大理境內逗留，遠至南部蠻荒窮鄉僻壤之處，養好傷後，苦練家傳武功。最初五年習練以杖代足，再將「一陽指」功夫化在鋼杖之上；又練五年後，前赴兩湖，將所有仇敵一家家殺得雞犬不留，手段之兇狠毒辣，實是駭人聽聞，因而博得了「天下第一大惡人」的名頭，其後又將葉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三人收羅以為羽翼。
他曾數次潛回大理，圖謀復位，但每次都發覺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只得廢然而退o
段延慶一生從未有過男女之情，室家之樂，驀地里竟知道世上有一個自己的親生兒子，喜悅滿懷，實是難以形容，只覺世上甚麼名利尊榮，帝王基業，都萬萬不及有一個兒子的可貴，當真是驚喜交集，而且這個兒子，就在段正淳身邊長大，習得六脈神劍，一身段氏絕頂武學，受萬千榮寵。
他夢寐以求的一切，全都落在了自己親生孩兒身上。
段延慶瞧瞧段正淳，又瞧瞧段譽，但見一個臉方，一個臉尖，相貌全然不像，而段譽俊秀的形貌，和自己年輕之時倒有七八分相似，心下更無半分懷疑，只覺說不出的驕傲。
他目光灼灼望向楊過，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光亮。
「孩兒，我是你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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