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恩怨浮沉
楊過眉頭微鎖，心中五味雜陳。
前世他便被身世所累，生父楊康認賊作父，黃蓉也總因楊康的過往對他存著幾分提防。如今魂穿到百年之前，本以為「段譽」出身清白，哪裡想到，這一具身軀的身世，竟也是這般陰差陽錯，藏著如此重大的玄機。
刀白鳳是生母，這話斷不會虛假，他與段延慶之間的血緣千真萬確。可眼前這人雙手沾滿江湖鮮血，數次設下毒計，一心要取自己與段正淳的性命。
方才若是刀白鳳晚來片刻，那一劍刺落，便是親手弒殺生父，落下永世洗刷不掉的罪孽。
刀白鳳眼眶通紅，望著楊過，聲音懇切酸楚：「譽兒，這件事我瞞了你整整二十年。
我知曉他惡貫滿盈，天下誰都可以取他性命，唯獨你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背負弒父的罪名。」
她臉上浮起一抹慘澹悽然的笑意，轉頭看向失神的段正淳：「淳哥，事到如今，我也再無面目面對於你。縱使你身邊有一千個、一萬個女子，我對你的情意，卻半分不假。只是我鑄成大錯，往後再無顏與你相守。」
話音未落，趁滿屋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她反手握住手中拂塵，猛地倒轉過來，將拂塵尾部那尖銳如錐的銅柄，狠狠向著自己小腹刺去。
「叮！」
一聲脆響，拂塵被一股凌厲指力凌空打飛，脫手飛上半空。楊過身形一晃，已然攔在刀白鳳身前，出手將她自盡之舉生生攔下。
楊過又不是段譽，這件事對他看所觸動，但還到不了失神恍惚的程度，更何況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刀白鳳身上，刀白鳳剛一動作，楊過就反應了過來。
刀白鳳渾身一顫，慘然望著楊過，聲音帶著絕望：「譽兒，你何苦攔我？你難道要我苟活於世，一輩子受天下人恥笑嗎？」
楊過垂眸看著她，語氣沉定：「旁人如何議論，我管不了許多。可你是我的娘親，我絕不能眼睜睜看你尋短見。」
他幼年時期，生母穆念慈早早離世，飽嘗無母之苦。自段譽的記憶之中，刀白鳳待兒子一向疼愛呵護，那正是他年少之時無比渴求的一份母愛。
倘若真正的段譽在此，也絕不會願意看見母親就此赴死。
刀白鳳肩頭不住起伏，良久，才緩緩低下頭，看向面色灰白的段正淳。
「淳哥，我對你不住。既然求死不得，我便回擺夷娘家去吧。想當年你娶我，本就帶著籠絡擺夷部族的用意。我回去之後，自會約束族人，只要我一日活著，擺夷便臣服大理，絕不反叛作亂。」
說罷，刀白鳳便要邁步，轉身離開這間竹舍。
「鳳凰兒，你說的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段正淳依舊沉浸在驚天真相的衝擊之中，他不願相信二十餘年的父子溫情，到頭來竟是一場虛妄。
刀白鳳腳步頓住，沒有回頭，聲音淡淡傳來：「鎮南王，你自己多多保重。」
「鳳凰兒，你騙我！你一定是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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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淳喃喃反覆，聲音越來越高，陡然一聲悲愴長嘯：「是我之罪啊！」
一口鮮血猛地自口中噴涌而出，他身子一晃，雙腿一軟，直直向後暈厥倒地。
已經行至門邊的刀白鳳大驚失色，急忙回身撲過來，伸手將他扶住，連聲呼喊：「淳哥！淳哥！」
守在外頭的阮星竹聽見屋內巨響與驚呼，心中大駭，顧不得刀白鳳先前「不許靠近」的叮囑，一把推開竹門沖了進來。
一見段正淳滿身血污、人事不知地癱倒在刀白鳳懷中，阮星竹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與脈搏，臉色慘白。
屋內一時間亂作一團。
楊過快步蹲下身，二指搭在段正淳腕脈之上。脈象紊亂浮動，急而虛浮，乃是大悲大痛、急火攻心所致，性命尚且無礙，只是一時氣厥昏迷。
「只是急火攻心，暫時暈過去了，暫無性命之憂。」楊過沉聲開口，抬眼看向慌亂的二女，「先把人安置到榻上，休息一會兒便好了。」
刀白鳳抱著昏迷的段正淳，兩行淚水終於止不住滾落下來。
屋外腳步聲急促響起，褚萬里、朱丹臣等大理重臣聞聲狂奔而來，隔著門窗便聽見屋內異動，人人面色焦灼。
楊過回頭吩咐：「進來幾人，將鎮南王妥善安置，速速尋醫者前來診治。」
他口稱「鎮南王」而非「爹爹」，想來已是認下自己原有的身份，只是此時眾人都在關心段正淳傷勢，沒有人注意他話里的異常。
眾人連忙應聲入內，小心翼翼抬走昏迷的段正淳。
屋內只剩楊過、刀白鳳，以及還在消化這一事實的段延慶。
刀白鳳身心俱疲，踉蹌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竹壁上，一身傲骨盡數崩塌。她望著地面點點血漬，聲音沙啞微弱：「譽兒，娘知道今日讓你難以接受。可娘從不後悔生下你，唯一後悔的，是當年一時意氣，鑄成這終身大錯。」
楊過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卻溫和：「娘，過往已不可追，不必終日困於自責。你生我養我，護我二十年安穩，於我有生育養育大恩，僅此一點，便足夠。」
他前世孤苦伶仃，一生缺愛，故而格外懂得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母愛。無論身世如何荒唐，刀白鳳二十年對段譽的真心疼愛，從無半分虛假。
一旁的段延慶靜靜聽著二人對話，枯槁的眼珠緩緩轉動，複雜至極。
他以前滿心都是回大理奪回皇位，從未敢想過自己有後。可如今親生孩兒就在眼前，武功蓋世、心性堅定、氣度磊落，遠勝當年的自己百倍千倍。
可這孩子，半個時辰前還要殺了自己，人生之荒謬莫過於此。
良久，段延慶緩緩開口，腹語之聲不再陰冷狠厲，反倒透著無盡蒼涼：「孩兒，你當真————半點不認我？」
楊過抬眼直視他，目光坦蕩，不偏不倚：「我認血脈，不認罪孽。你是我血緣生父，今日我不殺你，是守人倫天理。」
「但你一生作惡，屠戮無辜，禍亂大理，殘害蒼生，更是數次置我與爹爹於死地。你的仇，你的怨，你的皇位執念，二十年前便已成空，不該成為你作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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