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聲落下,滿座皆驚。
祝青尚在詫異之間,身旁趙崇文已化作一陣疾風嗖地衝出主帳,而後眾人才相繼奔出。
只見西方漫天金霞之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升騰出一條長龍。
「救火!」
……
一刻鐘後,火滅了。
祝青站到木台之上,遙望遠處。
只見原本囤積著廢棄軍械器物的倉庫已然燒得焦黑不堪,煙霧還在瀰漫。
裡面的東西更是付之一炬,滿地的灰燼,燒焦氣味湧進鼻腔。
祝青微微皺眉,旁邊眾人亦是面色凝重,唯有趙崇文衝著身旁幾名看管庫房的大頭兵破口大罵。
「得,又被他們扳回起點了。」張三石咬牙切齒,氣得嘴角都在抽搐。
祝青也是非常無奈。
這場火災來的太過巧合蹊蹺,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知道這是劉世昌的手筆。
大火一燒,他所說的話也就無從論證是真是假。
而且既然劉世昌能事先做下這種準備,那麼南屯那邊的軍糧肯定也早已轉移了出去,就算他們現在去查驗,也多半會無功而返。
眾人剛來便吃了個啞巴虧,且暫無應對之策,只好應了趙崇文的安排,在桃源鎮上的一家驛館內暫作休息。
入夜,燈光搖曳。
祝青,張三石,展紅玉,楊霆,以及他跟隨多年的心腹王文清四人圍在桌前。
須臾,房門推開,一名錦衣衛半跪抱拳:「啟稟諸位大人,卑職確實了,南屯並無軍糧。」
展紅玉輕點下頜:「退下吧。」
「是!」
待其走後,她方語氣深沉:「人證人間蒸發,物證尚且在外面飄著,這個案子諸位有何良策?不妨說說。」
幾人相視一眼,其中楊霆深吸口氣,雙臂環在胸前:「展捕頭,你覺得劉世昌果真倒賣了軍糧嗎?」
「倘若這件案子從頭到尾皆是一場誤會,劉世昌作為立過戰功的戰將,他蒙受了冤屈,屆時北鎮撫司與六扇門該如何與戍京衛相處?」
此話一出,眾人目光投去,祝青也是冷冷地看著他。
「楊大人這是何意?你是想說這件案子就此罷休,不再查了?」張三石拳頭攥緊。
「再查下去還有意義嗎?」
楊霆環視眾人:「方才趙將軍之態度,諸位有目共睹,就算咱們真查出了什麼,趙將軍也定會力保劉世昌,敢問諸位,趙將軍是何許人也?」
「他可是小唐閣老的結拜兄弟,去年面聖,陛下曾親授他忠勇伯之爵位,且如今實掌軍權,在座的各位加起來也不可與他作對。」
「與其樹敵,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就此結案,皆大歡喜呢?」
「楊大人,這在你看來是皆大歡喜?」
張三石上傾身子,哪怕此時直面自己這個頂頭上司,也絲毫不客氣。
「方才你也去了戍京衛,也見了那裡的普通軍士有何等的樣貌,如今糧食短缺,他們能吃飽已是奢望,更別提操陣練武。」
「此案若是結了,那批軍糧徹底落不到他們口中,餓著肚子怎能抵禦外患?」
「屆時極易引發兵變不說,這群餓極了的漢子肯定會去周邊擄掠村鎮,最後遭殃的還是普羅大眾。」
張三石所說字字珠璣,祝青深有感慨。
就在今日,他去奉命搜尋上批錦衣衛的時候,曾在村子裡見過那等破敗場景。
很難想像天子腳下,竟還能有大批餓殍之人,路上隨處可見死屍。
一來是因天災,二來也是那些投機取巧之人囤貨居奇,哄抬糧價。
眼下這批軍糧若是追不回來,屆時這種情況只會更加嚴重。
「張百戶,他們是生是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楊霆冷哼一聲:「你有心懷天下慈悲之心,那是你的事情,別來連累老子,老子還想升官發財呢。」
「再者說了,你空有一腔熱血有什麼用,眼下線索全斷,你又能如何?」
「至少不能這麼稀里糊塗地結案!」張三石怒拍桌子,聲音嘶啞。
「好你個張三石,竟敢對大人如此不敬!」
旁邊楊霆的心腹王文清噌地起身,拔出腰間長刀,架在張三石脖子上。
「別忘了,你現在只是北鎮撫司一小小百戶,竟敢出言頂撞楊大人,不怕家規伺候嗎?」
「想打架,滾出去打,別在這裡礙眼。」
展紅玉冰冷一聲,目光如劍般銳利,王文清頓時渾身一顫,旁邊楊霆亦是使了個眼色,他這才憤憤坐下。
此時窗外開始簌簌作響,些許潮濕雨氣飄了進來。
祝青看了片刻,隨即轉頭說道:「雖然這次庫房被燒,斷了線索,但也並非完全沒有思路。」
「至少趙將軍有句話是對的,眼下是梅雨時節,糧食最怕受潮發霉。」
「那批軍糧現在是燙手山芋,他們定然不敢就此出手,現在應是藏於某處乾燥之地。」
「整個桃源鎮周圍常年保持乾燥的地方並不多,若是我們一一排查過去......」
他慢慢地,娓娓地說著,桌上開始安靜下來。
展紅玉面露思忖:「此話在理,張百戶方才所說那批軍糧藏於南屯,距現在不過五個時辰,且最近多雨,道路泥濘,在這時間內這批糧食能運走的區域是有限的。」
「地圖。」
她最後兩個字說完,身後一名捕快當即拿出一份京師輿圖攤在桌上。
展紅玉手指南屯,接著說:「南屯周邊百里之內有三處草料場,幾個小山坳。」
「眼下既無明確線索,那就分而搜查,有棗沒棗的先打一竿子。」
「展捕頭。」
楊霆手按在地圖上,目光凝視著她:「你我皆是在朝為官之人,應當知道何為適可而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展紅玉斜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你現在可以滾了。」
話音落下,冷氣驟降,楊霆神色當即怔住。
然後他猛地起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方喝道:「王文清,碼人,搜查這幾座山坳。」
「既然展捕頭一意孤行,我等陪她玩命就是。」
說完,他憤憤拂袖離席。
王文清隨之站起,目光在祝青臉上停了停:「祝百戶,你也是北鎮撫司的人,長官之命不得不從。」
祝青並未回答。
跟你走?
那不就是自投羅網麼。
展紅玉慢條斯理道:「本捕頭主辦此案,祝百戶另有他用。」
「行,不過煉肉境,展捕頭用便是。」王文清也不再說什麼,只是投去了一意味深長的眼神後,跟上楊霆。
「展捕頭,多謝。」祝青隨即沉聲說著。
方才若無展紅玉,王文清以職位相迫,若是不去,便是抗命不從,以錦衣衛家法來說乃是重罰。
若是去了,那必然也是死路一條。
兩權相害之下,幸虧展紅玉在,以更高的身份職位替他解圍。
「舉手之勞而已。」
她只是輕輕擺手,隨即指了指地圖上一名為黃集的草料場。
「祝百戶,你去搜這,我會派兩名捕快與你同行,其餘兩處我也會另作安排。」
「事情宜早不宜遲,你們現在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