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寶忠心中翻湧。依照宮規,宋思章當年絕無可能私自出宮。
他從前一直推斷,此人定是藏匿在宮中某處角落,卻從未敢往身死這一層去想。
從楊帆方才的隨口一語,竟如驚雷般點醒了他。
莫非崇嬪竟這般心狠,連自己的舊情之人也痛下殺手?
一股寒意驟然從脊背直竄上來,寶忠渾身發冷。
倘若宋思章當真已死,這唯一的人證便就此湮滅,朔寧便難逃殺身之禍。
他猛地頓住腳步,眼底神色沉沉。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宋思章的屍骨,究竟埋在何處?
「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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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子自內務府院中快步奔來,神色慌張道:
「馮總管今日在御前當差,不知怎的,竟驟然暈厥了過去。」
寶忠聞言眉頭一蹙,當即大步跨入內務府,徑直往馮禧的住處而去。
值房內。
曹太醫提筆落墨,寫完藥方,抬手遞給一旁侍立的小太監,語氣沉穩有度:
「馮總管並無大礙,乃是連日憂思過甚,心緒鬱結,傷及心氣,這才驟然暈厥。只需靜心休養,放寬心神,便可慢慢緩過來。」
馮禧半靠在軟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唇色乾澀,雙目無神。
聽聞此言,他費力喘了口氣,心底卻半點寬慰也無。
小太監接過藥方,恭送曹太醫出門,剛至檐下,便迎面撞見踏步而來的寶忠。
寶忠微微頷首行禮,低聲詢問:「曹太醫,馮總管可要緊?」
曹太醫抬眸打量他,見他面色青白、眼底烏青深重,眉頭微蹙:
「馮總管只是憂思鬱結,靜養幾日便可無礙。倒是寶公公,氣色極差,容我為你診脈瞧瞧。」
寶忠淺淺一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勞曹太醫掛心,不過是淋雨染了春寒。我身子素來硬朗,歇息幾日便無礙了。」
曹太醫瞧他執意推脫,不便多勸,只是輕嘆一聲,側身從他身側緩步離去。
寶忠斂去笑意,抬步踏入值房之內。
馮禧緩緩側過頭,望向走入房內的寶忠,氣息微弱地輕喚一聲,渾濁的眼底竟透出幾分頹然可憐:
「寶兒……你總算肯過來瞧瞧乾爹了。咱家一連五日設法尋你,你卻始終不肯踏足這值房半步,想來近日當真是忙得分身乏術了。」
寶忠立在床榻之前,稍稍斂了衣擺,屈膝跪倒在地,微微垂首。
「乾爹多慮了。連日以來,兒子皆是忙著替聖上分憂,亦不敢疏忽分內差事。」
馮禧撇了撇嘴,語聲沙啞,眼底藏著幾分酸澀:
「咱家心裡清楚,你這般奔波,皆是為著江朔寧那丫頭。乾爹自知,萬萬是比不得她在你心中的分量。」
寶忠依舊垂著頭,神色並無起伏,語氣恭謹平淡,聽不出喜怒:
「乾爹說笑了。宓妃案事牽連甚廣,兒子只是恪盡職守,遵旨行事而已。公私之分,兒子不敢糊塗。」
馮禧松垮的眼皮微微耷拉著,虛弱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寶忠身上,語聲低沉倦怠:
「寶兒,不必再這般敷衍咱家。這深宮之內,本就難得幾分真心,你對江朔寧的情分咱家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孩子。」
說罷,他長長喟嘆一聲,氣息微微不穩:「寶兒,可咱家也是真心待你的。」
寶忠語聲恭謹道:「兒子知曉。」
馮禧身子微微前傾,氣息壓得極低,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惶急:
「那寶兒,你可否幫咱家一樁事。替咱家打探一番,小三子與桃子究竟招供了什麼。楊首領尚且未將證詞呈遞聖上,倘若二人供詞裡存有構陷咱家的言語……」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虛弱的嗓音壓得更輕:
「還望寶兒能從中周全一二。咱家在這宮裡浮沉多年,這般年紀,實在經不起一場禍事傾覆。」
寶忠跪在原地,垂首靜默片刻,並未立刻應聲。
在馮禧聽來,這短暫的沉默,便如同漫長的煎熬。
(下)
屋內死寂一片,靜得幾乎聽得見細針落地之聲。
馮禧驟然抬手掀開薄被,強撐著體虛之軀,自榻上勉力坐直,聲音里摻了幾分急切的悽惶:
「寶兒,咱家好歹是你的乾爹。往日裡咱家數次出手幫扶於你,如今這般關頭,你便不肯伸手拉乾爹一把嗎?」
寶忠依舊保持垂首跪地的姿態,語聲平穩恭順,不見半分情緒起伏:
「乾爹昔日照拂之恩,兒子一刻不敢忘懷。只是此事早已不是私下可以周全的瑣事。
如今宓妃的舊案牽動聖心,慎刑司、禁衛司皆依宮規辦事,證詞乃是要呈遞御前的物證,兒子若是私下打探,從中周旋,便是觸犯宮禁,連帶著坐實徇私之嫌。
一旦被察覺,不單兒子自身難保,反倒會連累乾爹,徒增禍端。」
馮禧猛地抬起手,指尖不住發顫,直直指向寶忠,語聲陡然帶上幾分陰惻的脅迫:
「你若這般薄情不仁,咱家便即刻面奏聖上,告發你私下照拂九皇子一事。
寶忠緩緩抬眸望向馮禧,神色平靜無波:「乾爹只管據實面奏便是。」
語畢,他當即起身,轉身朝著屋門走去。
馮禧伸手指著他的背影,語聲因氣急而嘶啞:
「寶忠!今日你若敢踏出這間屋子半步,你我之間這層父子情分,就此斷絕!」
寶忠腳步緩緩頓住,目光落在門外,疲憊地闔了闔雙目,語聲低沉淡然:
「自打你差小太監將合歡花送到皇上眼前起,兒子便知曉,你早已暗中為崇嬪奔走效力。
而從你動念構陷我的那一刻起,在兒子心中,便早已無這位乾爹了。」
話音落下,他再不遲疑,邁步走出值房。
身後隨即傳來馮禧氣急敗壞的怒罵之聲。
寶忠立於廊下,抬眼凝望連綿不絕的冷雨,神色沉沉。
下一瞬,他眉頭驟然緊緊一蹙,低聲自語:「合歡花?」
驟地,一樁念頭猛然撞入腦海。
他即刻快步走下廊階,朝著內務府院門趕去。
小鹿子見狀,連忙抓起油紙傘,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公公,您這是要去往何處啊?」
夜色沉沉,冷雨未歇。
楊帆帶著一眾侍衛,在露瓊軒院內那株合歡樹下掘土搜尋。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一具白骨赫然顯露出來。
周遭侍衛皆是心頭一震,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面上盡數藏不住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