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七日,晌午。
御書房內,殿中氣氛壓抑。
皇上面色沉沉,端坐御椅之上,逐字翻閱著小三子與桃子的供詞。
「皇上,此二人乃是崇嬪多年心腹,該招的,俱已盡數招供。」
楊帆雙膝跪在大殿正中,神色肅穆凝重,遲疑片刻,語聲謹慎,緩緩啟奏:
「昨夜於露瓊軒掘出一具白骨,微臣猜想,便是失蹤十七載的宋思章。另有一事……」
他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喉頭滾動,聲音壓得更低:
「二人供稱,崇嬪穢亂後宮,八公主並非皇室血脈。」
話音落罷,他渾身止不住發顫,額頭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抬頭。
皇上聽罷,一言不發,只定定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供詞,臉色黑得似要滴出墨來。
許久,才緩緩開口,聲線冷得刺骨:「馮禧,也牽涉其中?」
楊帆伏在地上,恭謹回稟:
「回稟皇上,崇嬪私下為馮總管在宮外置下一處宅院,據二人供述,那宅院陳設極盡奢華。」
啪!
一聲脆響,御案上厚厚一疊供詞被皇上狠狠掃落,紙頁紛飛,散落滿地。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皇上微微垂眸,目光冷冷掃過滿地散亂的供紙,字字淬冰,沉得駭人:
「每個人皆在朕的眼皮底下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甚至……玷污皇家血脈。」
他驟然抬眼,眸光凜冽刺骨,盛怒之下,音色卻異常平靜,更顯雷霆之威:
「傳朕口諭。即刻把崇嬪帶進御書房,朕要親口聽她招供。」
楊帆脊背瞬間涼透,重重叩首,聲線緊繃:「臣、遵旨!」
不敢有半分耽擱,他連忙起身疾步退下,前去傳旨。
御書房內只剩死寂沉沉。
天光透過窗欞落進來,落在滿地白紙黑字的罪證之上,明明是朗朗晌午,殿內卻寒戾如冬。
皇上負手立在御案前,眼底翻湧隱忍多年的震怒與羞辱。
露瓊軒。
崇嬪端坐在菱花鏡前,將一枚已然陳舊的合歡花,輕輕簪進髮髻。
她靜靜凝望著鏡中的自己,一身青綠色宮裝,衣上繡滿合歡紋樣。
這是她十四歲入宮之時所穿的衣裳,倏忽之間,已是將近十七載光陰。
旋即,她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踱至殿門,見楊帆親自前來傳召,她唇角漾開一抹冷笑。
目光轉過,落向院中那株合歡樹下,泥土被掘得凌亂,眼底倏然掠過一抹痛楚。
隨即,她走下台階,抬首望著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春雨,語聲淡淡,卻帶著幾分悽然:
「本宮記得,當年蓉妃揮劍自刎,也是這樣的雨天。」
楊帆聞言一怔,抬眸看向崇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走吧。」
一柱香後。
御書房殿門緩緩開啟,又在她踏入的剎那,沉沉合攏。
崇嬪身姿端正,靜靜地跪在御案前。
青綠色裙擺平鋪散落,宛如一朵開到盡頭,行將凋零的合歡花,安靜卻決絕。
厚重殿門「哐」的一聲落鎖,隔絕了外頭所有風雨人聲。
偌大的御書房,頃刻只剩皇上與她,兩兩相對。
靜默壓頂,死寂無聲,連空氣都冷得凝固。
十七年深宮情分,十七年欺瞞藏垢,今日終要在此,做一場徹底了斷。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子緩緩靠向椅背,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心,沉聲開口:「說吧!」
崇嬪抬眸,直直望向皇上,忽然發出一聲淒冷的嗤笑:
「皇上不是都已經知曉了,又何須再要嬪妾開口?」
皇上凝望著她一身傲骨,不肯低頭的模樣,閉了閉眼,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語氣里摻著幾分疲憊與悵然:
「朕想知道,你與宓妃一同入宮,當年親如姐妹,為何要對她痛下毒手?」
崇嬪聞言,低低地嗤笑出聲,笑聲漸漸上揚,繼而仰頭放聲大笑,眼眶裡蓄滿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不住滑落。
皇上只是默然望著她,一言不發,殿內唯有她的笑聲迴蕩,滿是悲涼與癲狂。
笑聲慢慢歇止。
崇嬪抬手狠狠拭去眼角的淚痕,抬眼死死看向皇上,語聲尖利,帶著徹骨的恨意:
「因為她該死啊!」
(下)
皇上依舊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端坐於御椅之上。
默然等待,任由她將積壓心底多年的怨懟盡數傾瀉而出。
過了一瞬,崇嬪聲音沙啞,緩緩開口:「宓妃,不,是董宓。她是嬪妾的親妹妹!」
皇上聞言,瞳孔驟然一縮,滿臉不可置信,怔怔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崇嬪。
崇嬪垂著眼,指尖死死摳著地面,指節泛白,聲音輕得像破碎的風,卻藏著刺骨的恨意:
「當年,我娘是董府明媒正娶的正妻,我是堂堂正正的董家嫡長女。可後來,我父親貪戀風月,娶了一個戲子入府,那戲子入府時,便已懷有五月身孕,那孩子,便是董宓。」
她唇角扯出一抹悽苦至極的笑,眼眶再度泛紅:
「董宓自小生得一副傾城容貌,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占盡風頭。我生母性子溫婉敦厚,從未有過半分妒意,待她們母女一向寬厚和善。
我與董宓自幼一同長大,朝夕相伴,外人誰不說我們姐妹情深,親如一體。」
話音陡然一轉,語氣驟然冰冷悽厲,字字泣血: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戲子不甘為妾,一心覬覦我主母的正妻之位!她日日在我生母湯藥里下惑心亂神的毒藥,日積月累,我娘親神志昏聵,日漸瘋癲,整日胡言亂語,失了心智。」
「我父親厭棄瘋癲的正妻,偏寵狐媚的妾室,終究廢了我生母的位份,抬那戲子做了董府正室。可她們母女狼子野心,從未打算放過我們母女半分活路!」
她肩頭劇烈顫抖,壓抑多年的哭音效卡在喉間,哽咽得幾不成聲:
「那日我父親外出議事,那毒婦竟故意放神志不清的我娘出府!我瘋瘋癲癲的娘親衝出院門,我拼命追出去,可為時已晚。她一頭撞上疾馳而來的馬車,當場殞命!」
「那年我才八歲啊!」崇嬪猛地抬眼,淚水洶湧滾落,聲嘶力竭,「我跪在地上死死抱著我娘親冰冷的屍體,撕心裂肺求人救命,可滿府上下,全是她們母女的人!無人伸手,無人憐憫,無一人肯救我娘親分毫!」
她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紊亂,多年積壓的絕望與怨毒徹底翻湧而出:
「當夜,她們為絕後患,直接將年僅八歲的我捆進麻袋,偷偷送出府,推入萬丈懸崖!她們要我死!要董府嫡女徹底銷聲匿跡,好讓董宓安穩占盡一切!」
「好在我命大,懸於崖壁殘枝之上,僥倖未死。是府里心軟的玉嬤嬤,還有宋章,連夜冒險下崖,拼死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崇嬪閉了閉眼,滿臉苦澀:
「我立過重誓,只要不死,此生必報血海深仇。我在玉嬤嬤與宋章的照料下養了一年傷勢,他們見我身世悽慘,於心不忍,便將我託付給父親的故交。曲浪知府宋大人。」
「宋大人夫婦仁善悲憫,憐惜我孤苦無依,將我收為義女,為我更名換姓,護我周全。
我在宋家安穩度日五年,那五年,是我半生顛沛里唯一溫暖的時光。我與宋大人的長子宋思章,朝夕相處,暗生情愫,早已私許終身。」
她抬眸望向皇上,眼底一片荒蕪悲涼:
「我本願與他相守一世,安穩度日,再不踏足紛爭。可當我聽聞,董宓也要參加選秀,入宮攀附聖恩時,我所有的安穩念想,盡數破碎。」
「她搶走我的家世,搶走我的一切,如今還要入宮榮寵加身,風光無限?我絕不甘心!」
崇嬪挺直脊背,淚水未乾,眼神卻決絕刺骨:
「宋大人勸我,唯有身居高位,手握權勢,才能真正報仇雪恨。為了傾覆董宓的一切,為了給我慘死的娘親討回公道,我捨棄情愛,斬斷過往。哪怕萬般不願,我依舊毅然踏入這深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