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御書房一片死寂。
皇上沉默許久,望著跪在地上的崇嬪,眼底有動容,亦有深重的失望。
「你身世悽苦,朕聽了,心中並非毫無感慨。可苦難,從來不是殘害他人、欺瞞君上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崇嬪身上:
「所有罪孽,本是宓妃生母一手釀成。可宓妃當年尚且年幼,比你還小一歲,性子溫良,入宮之後,處處顧念姐妹情分,待你掏心掏肺。你為何,要將這血海深仇,轉嫁到她的身上?」
崇嬪嗤嗤地笑著,笑聲里滿是悲涼與偏執,淚水還掛在臉頰,卻笑得悽厲:
「父債子還,母債女償。她是那毒婦生出來的女兒,便該承下這份因果。」
她微微抬首,眼底翻湧著積壓多年的怨毒,一字一句,字字如冰:
「她自幼享盡本該屬於我的一切,錦衣玉食,榮華加身。她的生母毀了我的家,害死我的母親,把我推入懸崖,而她,安安穩穩做著董府的千金,後來又入宮得享聖恩。」
崇嬪胸腔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
「她是無辜?可她享受著用我母親的血淚換來的富貴,這世上,哪裡有這般輕巧的無辜!」
皇上眉頭緊蹙,神色愈發凝重,目光沉沉壓在崇嬪身上,字字帶著沉沉的威壓,一字一頓地質問:
「可你方才說,玉嬤嬤與宋章乃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為何也要對他們痛下殺手?宋思章是宋章的長子,他當初,亦是為了你才踏入這深宮,那具屍骨可是宋思章的?」
崇嬪聞言,方才還肆意翻湧的恨意驟然僵住,唇角扯出一抹悽苦的笑,眼底的戾氣盡數潰散,只剩滿目荒蕪。
「是。他們三人,皆是隨我一同踏入深宮。宋章自願淨身入宮,為助我復仇,他與玉嬤嬤二人,便潛伏到宓妃身邊侍奉。
可後來宋章卻忽然倒戈,他說宓妃本性並不像她生母那般歹毒。我……」
「我心裡清楚,我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宓妃身死之後,我威逼玉嬤嬤,命她前往皇陵,除掉宓妃留下的孩兒。我許諾她,事成之後便放宋章離宮。
我同樣脅迫辛大茂。宋章入宮之後與他交好,我便拿辛大茂的家人相要挾,命他將宋章安置在長門宮。可去年,長門宮一場大火,宋章便葬身火海。」
皇上眼中怒火翻湧,指節捏得發白,沉聲逼問:「皇陵那一場大火,也是你所為?」
崇嬪緩緩頷首,神色麻木,沒有半分躲閃:
「是。玉嬤嬤不肯遵從我的命令,我本打算一把烈火,將她們二人盡數燒死。」
皇上雙拳死死攥緊,胸腔里怒火翻騰,語氣滿是失望與震怒:
「崇嬪,你何其歹毒!這二人皆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竟這般恩將仇報。你比蓉妃還要狠絕。那宋思章呢?」
崇嬪緩緩閉上雙眼,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肩頭微微顫抖,聲音低啞無力:
「皇上,嬪妾罪孽深重。任由皇上處置。」
皇上胸膛劇烈起伏,神色交織著痛心與憤懣,字字沉重:
「那真正謀害枚選侍一事,也是你所為,是為了周顏?」
崇嬪緩緩頷首,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波瀾:「是。」
皇上絕望地閉緊雙眼,殿內只剩窗外淅瀝的雨聲。
片刻之後,他再度睜開眼,眼底已然不見半分往日溫情,只剩徹骨的冰冷。
「朕問你,周顏,是否為皇室血脈?」
(下)
崇嬪肩頭不住輕輕顫抖,雙唇緊抿,久久沉默不語。
皇上已然洞悉全部真相。他聲音冷得像寒冬堅冰,一字一頓:
「崇嬪,朕不會讓你死。朕要你生不如死。」
「來人!」
楊帆聞聲立刻入內,單膝跪地,垂首躬身:「皇上,有何吩咐?」
皇上再也沒有看向跪在地上的崇嬪,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連綿冷雨,語氣不帶一絲情緒:
「將崇嬪囚於露瓊軒。殿門緊鎖,永世不得踏出。不許任何人同她說話。每日按時灌下慢毒湯藥,令她日夜受苦楚煎熬,卻不得速死。」
楊帆身子一震,心頭凜然,低頭應聲:「微臣遵旨。」
就在崇嬪被侍衛押著,將要踏出御書房門檻的那一刻。
皇上的聲音驟然自身後響起,冷得穿透淅瀝雨聲:「周顏,並未去往漠北和親。」
崇嬪渾身猛地一僵,腳步頓住,慌忙迴轉過身,滿目惶然地望向御座上的皇上。
皇上面色冷硬,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字字如利刃割過:
「崇嬪,你是朕見過手段最狠辣、心腸最歹毒的女子。你以為將周顏送去漠北和親,便能護她周全?
你莫要忘了,朕才是大周天的天子,豈會容許你們,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弄心機詭計。」
「不!」
崇嬪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洶湧滾落,雙腿一軟,重重跌跪在地,聲音嘶啞破碎:
「皇上,所有罪責皆是嬪妾一人所為,周顏她是無辜的啊!」
皇上望著她崩潰的模樣,神色沒有半分鬆動,語氣里滿是刺骨的嘲諷與痛心:
「你如今倒曉得周顏無辜。那宓妃便不無辜?那些被你牽連殘害的人,又何嘗無辜?」
言罷,皇上緩緩揮了揮手。
兩名侍衛上前,不顧崇嬪的掙扎,架住她的雙臂,拖著她向外而去。
御書房的殿門緩緩合上,將她悽厲的哭喊隔絕在外。
皇上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一身筋骨,軟軟地倚靠在御椅的靠背之上。
方才滿腔的震怒盡數褪去,餘下只剩滿心的疲憊與悲哀。
隨之眼底緩緩漫上一層濕意,他怔怔望著殿外綿綿冷雨,久久默然發呆。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雨打窗欞的聲響,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度響起。
楊帆躬身走入御書房,單膝跪地,垂首稟報:
「回稟皇上,微臣已派人將崇嬪押回露瓊軒,旨意已然傳下,殿門緊鎖,一應懲戒皆按聖諭施行。」
皇上沒有立刻應聲,目光依舊凝在窗外的雨幕,良久,才緩緩吐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楊帆,傳朕口諭,把董家的舊案,重新徹查。」
楊帆心頭一震,俯身叩首:「皇上,您是要……」
皇上閉了閉眼,聲音沙啞,滿是沉鬱:
「董府當年一樁樁舊事,殘害正妻,欲置嫡女於死地,這樁冤屈不能就此埋沒。當年那個八歲的孩子,所受的苦楚是真的。」
他抬眼,眼底又覆上一層冷硬:
「但,冤屈歸冤屈。崇嬪如今犯下的罪孽,半分不能輕饒。
露瓊軒的禁錮、湯藥懲戒,一切照舊。她手上沾染這麼多無辜之人的性命,該受的苦,一分都不能免。」
「董家當年作惡之人,依法處置。可崇嬪,朕不會赦。」
楊帆垂首,恭謹應道:「臣,遵旨。」
皇上微微停頓,眼底浮起一層徹骨冷冽,聲音壓得極低,只令楊帆一人聽聞:
「崇嬪身為朕後宮妃嬪,與宋思章暗結私情,穢亂宮規,乃是滔天大罪。
此事只存於內廷密卷,永世不許外泄,以保皇家體面。宋思章雖已身死,但其宗族罪孽深重,無從開脫。宋家滿門,按律株連九族。」
楊帆心頭大駭,脊背發涼,重重叩首:「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