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翌日清晨。
天光剛漫進明德宮的迴廊,周政胤與寶忠一前一後自寢殿邁步走了出來。
晨風吹動衣袂,周政胤神色淡然,轉頭直接吩咐身旁候著的宮人,語氣不容置喙:
「即刻將寶忠的一應物件,盡數搬入本殿下寢殿之內。往後,他便隨我一同起居,同室而眠。」
周遭立著的一眾宮人也皆是心頭一震,卻個個垂首屏息,不敢流露出半分異色,連忙躬身應聲領命。
一旁的寶忠聽罷,身形驟然一僵,垂落於身側的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殿下,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寶忠面色沉鬱,目光落向庭院之中,聲音壓得很低。
周政胤上前一步,抬手順勢攬住他的肩頭,面上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語氣聽似隨意溫和:
「寶忠,切莫胡思亂想。不過是我獨自安寢,夜裡總有些輾轉難眠,不習慣罷了。」
寶忠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方才垂向庭院的目光倏然迴轉,直直看向周政胤:
「既是如此,昨夜夜半,殿下又身在何處?若是這般樂意與咱家同宿,緣何昨夜不見人影,反倒一再遣人來傳喚我?」
周政胤抿唇淺淺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徑直轉開話題:「走,去用早膳。」
早膳後。
周政胤正要動身去往御馬監。就在和寶忠、周恆三人將要邁步離去之際。
江朔寧終究按捺不住,出聲將他喚住,聲音清亮,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殿下,我有話要同你說。」
周政胤聞言,便揮手屏退左右,殿門被輕輕合上,屋內瞬時只剩他們二人。
「姑姑,怎麼了?」
周政胤臉上帶著明媚笑意,緩步走到她面前,語氣輕鬆如常。
「莫非是為春蟬一事?你且放寬心,我早已安排妥當,明日便讓她入明德宮,往後也好與你作伴,我打算讓春蟬同你同住一屋。」
江朔寧緩緩抬眼,一雙眸子冷若冰霜,目光直直地鎖在周政胤身上。
周政胤被這道視線一刺,身形驟然微僵,竟是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方才掛在臉上明媚的笑意,也一點點緩緩斂盡。
江朔寧字字清冷,語氣帶著壓到極致的隱忍與怒意,胸口劇烈起伏:
「寶忠絕不能搬去與你同住。昨夜,我本就在寶忠屋內。殿下,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抬眸定定看著他,眼底一片決絕:
「阿胤,我究竟要同你說多少次,你才肯明白?
我心裡,自始至終只有寶忠一人。這些年,是我們二人一路扶持,陪你走到今日。你為何,偏偏不肯成全我們?」
周政胤聽著江朔寧一字一句的詰問,心口如同被利刃反覆剮割,陣陣銳痛翻湧上來。
他深深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一下一下輕輕點頭。
唇角不受控制地不住抽搐,硬生生從臉上擠出來一抹牽強幹澀的笑意。
「姑姑,你別這般動氣……我知道,這些我全都明白,我……我……我沒有不成全你們……」
江朔寧只淡淡掃過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望向殿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待到春獵一過,我便要同寶忠一道,前去求太后賜下恩典。
我要與他相守相伴,任何人都不可橫加阻攔,首當其衝的便是你。」
周政胤猛然抬眼望向江朔寧,雙唇微微顫慄,忽而悽然一笑,嗓音沙啞乾澀:
「在姑姑心裡,我便是橫亘在你與寶忠之間的絆腳石嗎?」
江朔寧始終不曾看他,緩緩閉上雙目,語聲沉沉,滿心倦怠:
「正是。阿胤,莫要再如此執拗糾纏。我與寶忠已經夠累了,還望你,成全我們二人,留予我們一份自在,可否?」
話音落罷,周政胤眼眶漸漸漫上一層濕意,抬手輕輕攥住江朔寧的衣袖,低聲慘然一笑:
「好,我聽姑姑的。不會讓寶忠搬來與我同住,成全你與寶忠。
待到春獵過後,我親自去向太后求取恩典,成全你們二人。」
話雖應下,心口卻如同被生生撕扯,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聽聞這番應允,江朔寧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隨即抬步便往殿門外走去,衣袖自周政胤的指尖緩緩滑脫。
「姑姑……」
周政胤轉過身,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喉結重重滾動,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
「我可以成全你和寶忠,只是,你萬萬不能拋下我。」
江朔寧腳步微頓,背對著他輕輕頷首,聲音輕緩卻安穩:
「我和寶忠,絕不會拋下你。」
(二)
待到周政胤、寶忠、周恆三人行至宮門口,江朔寧抬眼一望,分明瞧見周政胤面色極差。
往日常帶笑意的臉上全無光彩,神色沉沉,一路緘默不語。
江朔寧暗自輕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卻見單珩哲正向自己這邊走來。
「朔寧……」單珩哲嘴唇微抿,又連忙改口,「朔寧姑娘。」
江朔寧淡淡瞥了他一眼,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往屋內走去。
單珩哲瞥了一眼庭院裡往來的宮人,快步跟了上來,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喚道:
「江朔寧!我是哥哥,你難道不認得了?」
江朔寧渾身血液驟然一僵,身形微滯。
她猛地回過身,一雙眸子裡滿是難以置信,怔怔地望著身前的單珩哲。
屋內。
單珩哲淚流滿面,哽咽著,把當年江朔寧被送入宮之後的前前後後,一樁樁一件件如實講給她聽。
「妹妹,當年都是我爹混帳!是他親手把你送進宮,那件事,這些年我始終擱在心上,日日難受。
好在天道輪迴,他也得了報應,終日酗酒,最後落得個暴斃的下場。
當年你娘走的時候,並沒有帶上我改嫁。我無依無靠,全靠二叔心生惻隱,收留了我。
妹妹,我不怪你娘當年拋下我,我真正恨的,是我爹的心狠。那時候你才六歲,小小年紀就被丟進深宮,這麼多年,真不知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想當初你來到我們家,就沒有過上一天舒心日子。雖說我們之間並無血緣,可兒時我常常抱著你,在我心裡,早就把你當成親妹妹。
如今眼見你在宮裡尚且安好,我……我這顆懸了多年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江朔寧神色平靜地端坐於玫瑰椅上,靜靜聽他說完。
便抬手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語調淡淡,透著一股刺骨的疏離:
「所以呢?你同我說這許多,究竟是想替你爹當年的所作所為,來向我懺悔,還是借著認親,想依仗我如今的身份,在宮中謀些好處?」
單珩哲僵立在原地,聽見這番話,脊背驟然繃緊,心底一股寒意直往上冒。
他抬手胡亂拭去臉上淚痕,怔怔望著江朔寧,恍惚間憶起兒時舊事。
記憶里那個瘦小孱弱的小人兒,窩在他懷中,軟軟糯糯地喚他:「哥哥,抓蝴蝶。」
往日他抱著她,在院裡轉圈嬉鬧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腦海。
可那個小人兒已然長大,不論是神情,還是說話的語氣,都陌生得讓他心口發沉。
單珩哲張了張嘴:「妹妹……我答應寶……」
話說一半驟然頓住。
他猛然想起那夜,在盼亭湖假山之中。
念頭一閃,他急忙硬生生轉了話頭,眼神微微躲閃,低聲道:
「我答應過自己,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入宮,定要護你周全。」
江朔寧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抬眸看向單珩哲,眼底不帶半分溫度:
「不必一口一個妹妹,我與你,並沒有這般親近。
單珩哲,你能入宮做侍衛,靠的是你二叔的本事;如今得以在九殿下身邊當差,亦是你自己鑽營得來。
這深宮之中,人人都想謀個好前程,動用手段、心存算計本是常態。
只是『護我周全』這種話,以後切莫再說,你,還沒有這份資格。」
說罷,江朔寧緩緩自玫瑰椅上起身,徑直從他身旁擦肩而過,聲音淡淡傳來:
「不許向任何人提起你我之間的關係。」
門剛打開,宮女匆匆來報:
「朔寧姑娘,毓秀宮葉小主身邊的宮女采衣,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