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日,慎刑司。
江朔寧蜷縮在潮濕的角落裡,地面泛著霉斑。
牆根滲著陰冷的水汽,衣料被潮氣浸得發潮,黏在皮肉上,又冷又沉。
她怔怔望著手上沾染的血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從閣樓摔落。
明明不是她推的春蟬,可明德宮一眾宮人,全都指認是她下的手。
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縈繞鼻尖,四面石壁都沁出刺骨寒氣。
她渾身發顫,心底清清楚楚,這是有人蓄意構陷,要置她於死地。
牢門「砰」一聲撞在石壁上,冷風裹挾著牢中霉濕寒氣撲面而來。
進來的是個面生的胖太監,麵皮油潤,神色倨傲,身後跟著一名垂首的小太監。
胖太監眯起眼,居高臨下地望著蜷縮在牆角的江朔寧,尖細的嗓音在陰濕的慎刑司里迴蕩:
「江朔寧,春蟬墜樓一案,人證俱在,鐵證如山。咱家今日,是來送你歸西的。」
說罷,那小太監上前半步,手中托著托盤。
上面擺著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一樽黑漆漆的毒酒,還有一根粗麻繩。
胖太監捻了捻衣袖,語氣聽似體恤,實則字字冰冷:
「咱家瞧你在宮裡也侍奉多年,不叫你受那刑訊苦楚,給你個體面的死法,自行了斷吧。」
江朔寧臉上淚痕猶濕,望著托盤上那三樣索命之物,指尖死死摳住壁上沁出水珠的石痕。
「連堂審都不曾有,便定我謀害春蟬的罪名,我究竟有何動機要置她於死地?」
她扶著冰涼濕滑的牆壁,勉力撐著身子緩緩站起,嗓音沙啞破碎,眼底翻湧著悲憤:
「這般急著要我性命,分明就是栽贓構陷!一眾宮人證詞,便可當作鐵證麼?事發明德宮,本該等候九殿下歸來對質。
就算不等殿下,我乃是永康宮之人,此事理當稟明太后、皇后定奪。你們怎能憑一面之詞,便要冤殺無辜!」
胖太監聞言,嗤笑一聲,眉眼間儘是漠然的譏諷:
「姑娘就不必再辯了。太后今早已出宮,隨光華殿的了塵師父往皇家寺廟祈福去了。
而皇后娘娘昨夜染了風寒,臥病在床,已將此事交由良妃娘娘處置。
良妃娘娘傳下話來,既有宮人眾口指證,便不必再多審問,只求姑娘走得利落痛快些。」
潮濕的牢獄中,霉腥之氣漫在四周,這番話落下,刺骨寒意一層層浸進江朔寧的骨血里。
那小太監上前幾步,跨進牢內,步步逼近江朔寧,催促道:
「姑娘,就別再苦苦爭辯了,莫要叫咱家們難做。還請姑娘自行揀選一樣,落個體面。」
江朔寧望著托盤上寒光逼人的匕首、黑漆漆的毒酒與粗麻繩,心口一陣陣發寒。
她心中明白,今日這一關,已是避無可避。
江朔寧忽然低低笑出聲來,笑聲淒冷破碎,淚水早已糊住了雙眼。
「太后出宮祈福,皇后又偏偏染病臥床,世間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她聲音發顫,字字裹著徹骨的悲涼。
「原來這一出,是早就算計好了,就等著我今日殞命於此。」
胖太監聽了,只冷冷睨她一眼,半分不為所動,當即背過身去,不願再多看她一眼,尖細的嗓音催促道:
「姑娘莫再遷延,速速了斷,咱家還得回去復命交差。」
牢內四下寂靜,只剩她壓抑的嗚咽,與太監催促的話音在石牆間迴蕩。
(二)
江朔寧臉上那抹悽然的笑意反倒越發濃烈,淚水順著臉頰不住滾落。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先撫過匕首冷冽的刃身,又輕輕摩挲過酒杯冰涼的杯沿,目光掃過一旁粗實的麻繩。
「這深宮裡,似乎也不差多我這一條怨魂。」
話音落下,她抬手端起那杯毒酒,作勢便要往唇邊送。
那小太監一心盼她自盡,目光死死鎖在酒杯上,全然沒有提防她會生出變故。
就在酒杯將要觸到唇瓣的剎那,江朔寧眼中驟然迸出狠厲,手腕猛地一轉,整杯漆黑的毒酒盡數潑向小太監的雙眼。
「啊!」
小太監痛得悽厲慘叫,雙手死死捂住雙眼,手中托盤哐當一聲摔落在地。
胖太監聽見慘叫,大驚失色,急忙回身。
江朔寧趁他錯愕不備,一把抄起地上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胖太監來不及發出呼喊,江朔寧眼中已是一片猩紅,手上不停,接連數刀狠狠紮下。
只見胖太監悶哼幾聲,重重倒在冰冷濕滑的石地上,再無聲息。
一旁的小太監雙目被劇毒潑濺灼傷,在地上痛苦翻滾哀嚎,雙手胡亂摸索,痛得渾身抽搐。
江朔寧快步上前,匕首毫不猶豫刺入他的喉嚨,鮮血噴涌而出,小太監的慘叫戛然而止,當場氣絕。
慘叫聲已經驚動了外頭,牢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慎刑司的巡衛聞聲趕了過來。
江朔寧渾身濺滿鮮血,殺得雙眼赤紅,心神早已麻木,來不及多想。
她迅速扒下死去小太監的外衫與帽子,胡亂套在自己身上,又將匕首緊緊掖進寬大的衣袖之中。
一瞬之後,江朔寧拉開牢門快步走了出來。
遠遠望見一隊侍衛正朝這邊巡來,她連忙拉下帽檐遮住大半張臉。
掌心死死攥住衣袖裡的匕首,硬著頭皮迎著侍衛的方向走了過去。
為首的侍衛抬眼瞥見她,腳下一頓,沉聲喝問:「等等,裡頭出了什麼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另一名路過的太監探頭往牢內一望。
看見滿地鮮血與兩具屍體,登時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死人了!牢里死人了!」
侍衛們聞聲大驚,紛紛轉頭朝著囚牢衝去。
江朔寧借著這一片混亂,趁機與眾人擦肩而過,腳下不停,快步往迴廊外逃去。
那名問話的侍衛餘光瞥見她倉皇離去的背影,猛然回過神,厲聲大喊:
「來人!抓住她!那是江朔寧,她要逃出慎刑司!」
喊聲炸開,此起彼伏的呼喊響徹陰冷的慎刑司迴廊,紛亂的腳步聲緊隨其後追了上來。
江朔寧聽得身後喝喊,心頭一緊,眼見追兵已經逼近,拼盡全身力氣朝著慎刑司大門狂奔。
四面八方聽見響動的宮人、侍衛,紛紛聞聲湧入慎刑司。
大批人朝著這邊圍攏過來,嘈雜人聲掩蓋了方才侍衛的喊話,多數新來的人尚且看不清她的面容。
江朔寧把帽檐壓得極低,抬手朝著囚牢方向胡亂一指,語氣慌張急促,高聲喊道:
「殺人啦!牢里出人命了,你們快進去看看!」
一眾侍衛不明真相,聽聞牢中出事,便急匆匆朝著裡面衝去。
趁著這片刻空檔,江朔寧不敢有半分停留,拼命朝著門外奔逃。
可片刻之後,牢內的侍衛看清慘狀,立刻沖了出來,朝著她逃跑的方向厲聲嘶吼:
「抓住江朔寧!江朔寧殺了兩名太監!」
悽厲的呼喊迴蕩在長廊,大批侍衛踏碎廊下積水,緊緊追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