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皇子周亢先前春獵之時,遭毒箭暗算傷了腿。
太醫多方診治,終究無力回天,他自此落下殘疾。
可行兇放箭的兇手始終杳無蹤跡,舊案懸而未決。
誰料今日清晨,周亢服藥休養之際,湯藥之中竟被人暗摻劇毒蛇液,毒勢迅猛,當場毒發身亡。
皇上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將三皇子身邊所有貼身伺候的宮人盡數收押嚴刑審訊,勢要徹查下毒真兇。
良妃痛失愛子,幾度悲慟昏厥,身心俱疲,幾近支撐不住。
一時間朝堂震盪、後宮惶然,人人心中惴惴不安,宮中迅速著手籌備周亢的喪儀。
周政胤、太子與諸位皇子皆接詔令,入宮弔唁,聽候聖上調遣。
王妃高書冉亦隨同太子妃、諸位皇子妃,奉旨入宮,參與女眷弔唁諸事。
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江朔寧帶著藍芯,悄然從王府後門步出。
單珩哲守在馬車之側,見她現身,即刻快步迎上,神色滿是為難,低聲勸道:
「朔寧,這般行事終究不妥。眼下三皇子突遭橫禍,王爺與王妃俱在宮中弔唁、聽候差遣。
咱們不與王爺當面知會,只留一封書信,便連夜趕赴越州尋找寶忠……實在不合情理。」
江朔寧神色淡漠,語氣平靜無波:
「不然還能如何?三皇子驟然慘死,皇上必定徹查到底,王爺身在局中,根本脫不開干係。
若是一味苦等,不知要等到何時?半年?一年,抑或是更久?我在深宮數十載,深知其中利害糾葛。
如今我心力交瘁,無力再替王爺分憂,這場朝堂風波,只能由他獨自扛起。眼下,我一心只願尋回寶忠,便讓我自私這一次吧。」
言罷,她拉著藍芯,緩步登上馬車。
江朔寧掀開車簾,望向原地佇立不動的單珩哲,語聲微涼,帶著幾分執拗:
「怎麼?昔日你親口許下的諾言,如今要反悔不成?王爺身邊侍從眾多,本就不差你一人。」
單珩哲垂首而立,雙拳暗暗攥緊,默然良久,才低聲回道:
「我不曾反悔。只是越州路途遙遠、艱險重重,王爺若是知曉你連夜離府,必定憂心如焚。」
江朔寧淡淡抬眸:「有你一路護衛相伴,又有何懼?」
單珩哲抬眸,望著她眼底堅定不移的決絕模樣,終是輕嘆一聲。
便縱身躍上車轅,握緊韁繩,驅著馬車,載著三人朝著城門方向緩緩行去。
與此同時,深宮之內,夜色凝重如墨。
朝野上下盡數為三皇子驟逝一事奔走勞碌,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周政胤奉旨留守宮中,協助禮部料理喪儀諸事,神色沉肅,寸暇全無。
就在此時,一名小太監神色惶急,快步奔至他身側,俯身低聲急稟:「王爺,府里出事了。」
周政胤眉頭一蹙:「何事?」
小太監壓著聲線,急促回稟:
「王府管家遣人急報,側王妃帶著藍芯姑娘,同單護衛一道,自王府後門乘馬車離府而去。」
聞言,周政胤周身氣息驟然沉冷。
三皇子毒殺大案懸於頭頂,千頭萬緒、錯綜複雜,尚且無從梳理,此刻驟聞此事,心口仿佛被巨石驟然攥緊,悶痛難忍。
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與焦灼,嗓音依舊低沉沉穩,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可知去往何處?」
小太監叩首回話:「侍女在側王妃屋內尋得一封留書,尚未擅自開啟。至於去向,府中無人知曉。」
周政胤閉了閉眼,心底滿是疲憊與苦澀。
他此前早已應允過江朔寧,待宮中風波平息、諸事落定,便親自陪她前往越州尋人。
可如今深宮大案纏身,他寸步難離,終究是讓她等不及,決然悄然動身。
他閉目沉吟片刻,再度睜眼,雙拳緊緊攥起,心中百般掙扎猶豫,終是定了心神,轉身徑直朝養心殿走去。
(二)
養心殿內,燭火搖曳,一室沉鬱。
周政胤入殿之時,只見皇上深陷喪子之痛,心緒鬱結,滿面悲戚。
皇上抬眸望見他,心中哀慟無處紓解,當即招手,喚他上前同坐。
「小九,朕這心裡,堵得發慌。亢兒昨日尚且能與朕閒話幾句,不過一夜光景,便天人永隔。
朕身居九五,執掌天下生殺大權,可到頭來,竟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護不住。
春獵那一箭廢了他的腿腳,朕本以為已是極致劫難,未曾想,竟還有人膽大妄為,敢在湯藥之中下毒。
他年歲尚輕,遭此無端橫禍,叫朕這做父皇的,如何能心安。」
周政胤垂耳靜聽,心底卻時時刻刻懸著江朔寧的安危,不知她的馬車行至何處,一路艱險,令他滿心惴惴。
他定住紛亂心神,當即起身,撩起衣擺,端正跪伏於御案之前。抬眸之際,眼尾已然泛起淺淺紅痕。
「父皇,三皇兄遭此慘死橫禍,兒臣與父皇一般悲痛萬分。還望父皇珍重龍體,切莫過度傷懷。
此案棘手兇險,兒臣願替父皇分憂,全力徹查真相。」
皇上垂眸望著跪地的周政胤,燭火映亮他泛紅的眼角。
良久長嘆一聲,抬手虛扶。語氣沉痛:
「起來吧。朕知曉你的心意。春獵毒箭舊案未破,如今又添湯藥毒殺新案,一樁連著一樁,背後歹人心思歹毒、膽子滔天。
太子需全程主持喪儀,分身乏術。這樁案子,朕便託付於你。
你行事穩妥,替朕細細徹查,務必揪出幕後真兇,給亢兒一個公道,也給朕一個交代。
切記行事謹慎,不可急躁魯莽。此人深藏暗處、布局周密,稍有不慎,恐再生禍端。」
周政胤緩緩頷首,眸光深沉凝滯,似在心中反覆掙扎權衡,終是再度叩首,據實直言,語氣滿是惶恐凝重:
「父皇,兒臣心中藏有一樁隱情,遲遲未曾稟報,只因怕徒增父皇煩憂。
如今三哥慘死,新舊禍案層層疊加,兒臣不敢再隱瞞分毫,唯有據實直言。
昔日春獵,獵場屢生事端,十四弟亦意外負傷。彼時寶忠隨行伴獵,臨出發前,執意與兒臣互換坐騎。
寶忠素來心思細膩機敏,想來是他早已察覺那匹坐騎暗藏異樣端倪,故而刻意換馬護我。
當日若是沒有這一換,墜崖遇險、葬身險境之人,本該是兒臣。
兒臣每每回想此事,皆是後背發涼、心悸不已。
如今三哥再遭毒殺,樁樁禍事盡數針對皇室宗親,絕非偶然天災,定是人為蓄意布局。敢暗中算計皇子、攪動獵場風波、事後再下毒滅口之人,勢力龐大、心思陰狠,絕非尋常宮婢內侍、市井宵小。
寶忠至今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兒臣心中始終存著一絲微薄僥倖。
昔日獵場異動,無論是爆炸亂象,還是墜崖險境,盡數隸屬越州地界,那裡群山連綿、密林叢生、地勢極為複雜。
倘若寶忠僥倖存活,他必然知曉當年馬匹暗藏的破綻,亦記得獵場當日所有異常細節,這些皆是追查舊案的關鍵線索。
如今三哥毒殺一案,層層追查,所得皆是無關緊要的替罪之人,真正的幕後黑手始終深藏暗處、無從溯源。
是以兒臣懇請父皇,准許兒臣親赴越州尋訪寶忠,循著當年獵場遺留的蛛絲馬跡細細追查,將春獵舊案與三哥毒殺新案串聯整合,順藤摸瓜,揪出真兇。
此事縱使希望渺茫,兒臣亦絕不敢輕言放棄。懇請父皇恩准,容兒臣遠赴越州,破除層層迷局,告慰三哥在天之靈,根除朝堂後患!」
皇上聽罷這番隱秘內情,劍眉驟然緊蹙,暗自倒吸一口涼氣,眼底滿是震驚與後怕:
「原來還有這般層層隱情。看來是蓄意暗殺、暗藏滔天殺機,險些便折了你。
寶忠心思機敏、洞察細微,察覺兇險便捨身相護,實在難得、可敬可嘆。」